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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散文] 229、旅欧二十五年:第一次拿护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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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3-4 05:51: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旅欧二十五年
一位中国画家的亲身经历

曹培安


第一次拿护照


A.jpg
如今的比利时驻沪领事馆


    饭桌上,刘春兰问我,“你知道比利时布鲁塞尔皇家美院吗?”答:“知道,那可是一所名校啊。”(20世纪三四十年代,许多来欧洲学艺的中国学生都毕业于此校。如中国美协主席吴作人先生。《丁丁历险记》里的中国男孩儿丁丁张——曾当面给法国前总统密特朗雕过像的张充仁先生。还有被誉为中国的凡·高——沙耆先生等。)我问“如何申请?难吗?”(当时中国处于出国大潮中,我同学中好几位想去美国,不是面试被刷,就是申请被拒。去欧美还是有点难度的。)刘小姐说:“不难,关键是要有一份第三国的经济担保书,等你办齐了材料后来找我,我了解你,签证没问题。”出国就这么容易?我将信将疑。此时,我开始想入非非,好像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跨进了比利时,另一只脚“八字还没一撇”地留在中国。“皇家美院、皇家美院”,像魔咒一般在我脑子里来回出现,让我跃跃欲试。你看,美院前面还带着“皇家”二字,似乎进了这所所学校就要与比利时皇室粘上边了。(后来到比利时一看,什么皇家咖啡馆,皇家面包店,跟皇室八杆子打不着边。)
    感到如果能去这所学校深造,自己的画艺一定会猛涨一截。皇家美院一定有“点金术”,将我这个“庸才”变成“人才”。幻想症开始出现。
    上海青年油画展结束后,我找了位学生,两人骑着黄鱼车(三轮板车)将画拿到了静安宾馆的比利时领馆所在地。门卫不让进,因为黄鱼车是劳动人民骑的。当时的涉外宾馆是不对劳动人民开放的。我只能将车停在不远处,两人抬着画行进。到了门口,门卫验过工作证,打电话进去,求证是否与领馆有约,才给放行。
    进入宾馆,厚厚软软的羊毛地毯,宽大的真皮沙发,优雅的环境,我像刘姥姥进入大观园一样,感到新鲜好奇。尤其是那地毯,踩上去很舒服,可就是有点“软咚咚,吓佬佬”(上海话:有点吓人)。我这双四十码的脚,三十多年来,除踩过“水门汀”(水泥地)和柏油马路外,就是在中学毕业,响应伟大领袖号召,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时,夏天赤脚踩在水稻田里,冬天围海造田时,踩在冰冷的泥浆里。哪里采过这种让人“吓佬佬”的羊毛地毯。
    刘春兰热情地接待一番,递上一小杯咖啡。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喝咖啡。呡一口,差点吐出来。这种“苦叽叽”的饮料有什么好喝的。我喝惯了黄浦江带尿素的自来水,喝这种苦涩的饮料,一点儿也不习惯。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土包子一个,一点儿“洋派”学不来。刘小姐让我把画放远一点,左看右看,不一会儿她有事要先走,临走时,叫来一位秘书,一个壮硕的比利时女人,吩咐她将留学的材料交给我。这样我省去了一大早去宾馆门口排长队取材料的辛劳,也算老外给我开了个“后门”。
    这位叫安妮(化名)的女秘书,多年后,在北京驻华使馆任签证官,我想不少当年去北京办签证的同胞们都尝过她的厉害。这是后话了。
    拿了材料,全是法语,我看不懂。这时我犯了一个“轻敌”的重大错误,没去上海对外服务公司翻译,而找来一位略懂法语的朋友帮着看。朋友说,材料上要求,要想要拿到入学通知书,必须要你高中以上毕业证书和成绩单(我理解的是大专以上文凭)。我赶紧一连几周,将大学的毕业证书和成绩单进行翻译,公证,认证后寄往比利时。几个月后,材料全部退回。对方说,要你中学毕业证书和成绩单,而不是高中以上。我到哪儿去找我的中学呢?我毕业的上海市模范中学,1974年底我们毕业时已不复存在。校舍全归了虹口区少体校(我校与虹口体育场和虹口公园都是一墙之隔)。我只能去虹口区教育局打听我的档案下落。教育局同志告诉我,1975年初,我们模范中学的材料,全归到虹口区红军中学去了。他开了个证明,让我去红军中学寻找。我找到红星中学的旧址,已挪为它用了。终于找到今天的红军中学后地。教务科老师接待了我。看了介绍信和我的工作证,开始为我翻找。十几分钟后,他头上冒着细汗说:“很抱歉,找不到你们学校档案了。前几年还见过,可能有一次爱国卫生大扫除,全给处理了。”“啊?!”我脑袋轰的一下,心想,完了。千辛万苦找“红军”,结果“红军”里没有我的档案。我说,“老师,这不会是真的吗?我正在申请去比利时皇家美院留学。”并有意把“皇家”两字声调拉长,想引起他的注意。他听到皇家两字,也感到其重要性。挠着脑袋说:“同志别急,这样吧,你们1975年,材料已归我们学校了。说明你已经是我们红军中学的学生,对吗!我现在为你出具红军中学的毕业证书和成绩单,可否?”哎呀!这位老师反应真快,头脑灵光。我说:“好!只要能证明我在中国中学毕业即可。”我的心一下子暖了起来。就像《闪闪的红星》里的潘冬子。妈妈是党的人,我就是红军的后代啦。
    这位老师慎重地拿出红军中学大红封面的毕业证书。在姓名一栏上,填入曹培安三子,后面是印刷体,统一格式——同学,学习成绩合格,予以毕业。下面印着校长大名。然后他将猩红的大印盖在上面。我一下子变成了“红军”的后代了。
    “那成绩单呢?”我问。他看着我说:“你还记得你的成绩吗?”“不记得,都过去十几年了。”他看看我工作证上的讲师职称,说:“你一定学习很优秀。”我说:“一般一般。”“你这位同志也太谦虚了,我知道你们74届没几个人考上大学的,你还是大学讲师,不会差。这样吧,我帮你另开一份成绩单。”于是,成绩单上出现了,语文90,数学95,英语92,历史86……这时我心跳加快,天哪!我从小学到中学从未得过如此高的分数。我心虚地说:“老师你太高估我啦。”他说:“你是大学老师,同时我们也要让外国人知道,我们红军中学的学生是不差的。你这是代表我们红军中学出国啊。”(不愧为红军中学的老师,将一位学生的成绩上升到政治高度。)凭良心讲,我大学成绩还算可以,和中小学成绩平平。当时,一会儿“停课闹革命”,一会儿“复课闹革命”,一会儿“批林批孔批周公”。况且“文革”期间老妈被批斗,老爸在郊区工作,一周回来一天,没人管我,我经常逃课,不做作业。因为学校围墙后就是虹口公园,经常上课期间,书包往围墙那边一扔,然后一个侧身翻,跃入公园,一阵疯玩。还被公园工作人员逮住过两回,写检讨书,由家长领回(当时公园是要门票的,5分钱一张)。记得刚进家门,老妈的尺子已飞快地落在我那不太肥的臀部上。记忆中,我中学英语成绩没超过70,数学没超过80,只是语文和历史在80和90之间,这还仰仗我当中学语文老师的老妈,小时候对我的逼迫,中游成绩还是有的。我是“读书无用论”的最大受害者。各位读者,我可不是混进红军队伍里的坏分子,也没有伪造成绩啊。这张成绩单是爱国卫生大扫除送给我的“礼物”,也是红军中学对我的信任。
    不久,比利时皇家美院收到了一份来自上海红军中学,学习优异的中国学生的毕业证和成绩单。(这些材料现在还静静地躺在学院秘书处材料加上。)然而老外根本不知道拼音Hong Jun(红军)是啥意思。就像他们叫Dominique(多米尼克)一样,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几个来回,我终于收到皇家美院的录取通知书。要求我九月初到学校参加入学考试。有了这份通知书,下一步是办护照。办护照要出示单位同意证明,公民服务满五年证明,派出所出生证明,等等。一番公证,认证。等办齐了材料,我一大早骑车从四川北路赶到河南中路福州路口(当时的上海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现消防队)去办护照。到那一看,早上7点已有几十人排起了长龙。队伍拐个弯,一直延伸到福州路上。我忐忑不安,又满怀憧憬,神色凝重地揣着材料排着队。三个多小时后,轮到了我。我递上材料,办照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民警。她随便翻了一下,问:“去比利时吗?”我说:“是。”“学校入学通知书呢?”我忙从材料中翻出,递上。她瞄了一眼,(其实她也看不懂法语)“不行,谁知这个学校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忙把翻译件给她看。她还说不行。必须要出示比利时教育部证明。“啪”的一下,我的材料全被扔了出来。我很申辩。她头也不抬地叫道:“下一个。”啊?我可爱的人民警察,人民的公仆。你不能因为我长得不帅而刁难我啊。帅不帅不是我的错。你可知道我是费了多大的劲,多少的时间才办齐这些材料吗?如果你是个法官,我就被你“啪”地一下枪毙了,这是草菅人命啊!在这个近两年的办证折腾,这三四个小时的长队,就这么一分钟,全泡汤了。有句话:“有困难,找民警。”同志们啊,这样的民警我哪敢去找啊?不是去找死吗?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回了家。
    我赶紧给曾在法语补习班上课的同学,早我一年半来比利时新鲁汶攻读医学硕士的童家舒医生写信,请她帮我将皇家美乐入学通知书送比利时教育部认证,再去市政府盖章认可。忙了一大圈,两个月后,等我收到从比利时寄来的材料时,我早已拿到了护照。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的一位夜大学生,得知我拿护照时遇上了麻烦,对我说:“曹老师,我中学同学,现在正在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任科长。后天,你和我一起去他家,带上你的材料复印件,让他看看行不行。”两天后,我与学生如约去了那位科长民警家。科长民警一听,中学哥们儿的大学老师来了,挺热情,问我情况,看我材料,说完全没问题。“这样吧,你把材料留下,十天后来我家取护照。”十天后,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因私护照。购粮证大小,深褐色,上面印着烫金大国徽。这也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我们伟大祖国的国徽。我像灾后的农民,重获粮食那般喜悦。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护照。为了感谢民警科长,我送上本人画作一幅,以表谢意。心想,值!既不用排长队,又不用担惊受怕。最关键的是,我已经怕再见到那位漂亮的女民警了。
    只是,当我拿到护照时,可怜的童医生,还在新鲁汶开往布鲁塞尔的火车上,帮我去办理认证。苦了她来回两次往返新鲁汶和布鲁塞尔。浪费了她的时间、精力和车费。我永远感谢她。
    我第一本护照来得如此不易,又来得如此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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