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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 224、失落的民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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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4 08:00: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 张耀国

失落的民宿

张耀国


图片1.jpg
臆想中的民宿



    那样的人越来越少了,他们从低海拔地区走很长的路去青藏高原,一路的沉默寡言为的是最后高唱“回到拉萨”。事实上,他们的家乡就在出发的脚下。
    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在家乡的周边四处嗅着鼻翼,为的是在更为破败的乡下寻找更为失落的一所房子。实际上,这样的房子四处都有。
    这两种人其实是同一拨人。
    无事可干的我想着为无所事事的那拨人做一所房子,以供他们吃住。我的家乡——崇明是理所当然的地址所在。
    寻思民宿住地时,儿时的一段影像浮现了出来。密丝严缝的本白大胸襟单衣,白丝鱼一般的手指,白猫一样安静的面容。白墙黑瓦的房子,环绕的宅沟,宅前的一颗大树以及宅后的一片竹林。这样的一个乡下女子住在这么一个宅子里。
    她是父亲的一个表妹。
    约莫在我十来岁的时候,父亲带着我奔丧,去的就是这个表妹家。父亲嘱咐我称呼她姑妈。因为是表姑妈,相隔远了一点,父亲要我在姑妈前加美郎两个字。美郎,应该是姑妈的小名。
    美郎姑妈的女儿死了,年龄比我来得小。父亲告诉我这个小表妹长得标致,四方的邻舍都叫她小白猫。小表妹过了夏天就要上学了。据说小白猫站在宅沟沿捞水,可能是小鱼,也可能是正在点水的蜻蜓,更有可能是绿浮萍——相比男孩,女孩通常懂事,更愿意分担父母的劳作——湿滑的沟沿把表妹引入了水里。当落水的表妹明白自己已经无力出水以后,她肯定会呼叫姑妈或者姑父的,他们就在前院,十多米的距离。表妹的呼唤他们应该听到,也许隔了一排房子的原因,也可能是鸭子的叫声和表妹的哭喊声过分相似。知了明白自己的声调比起鸭子以及表妹要低沉很多,识相地后撤很远,甘做背景。那是一个寂寥的夏午。出事后,大人们捞起小表妹,在她的浮水处,也捞起了一把竹柄网抄。在平时,这把网抄是大人用来捞浮萍的。姑妈家养了鸭子,浮萍是鸭子喜欢的食物。
    姑妈家的鸭子还不少,圈养在宅沟边,靠近表妹落水的地方。它们并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浮在水面,曲扭着脖子依然嘎嘎地在叫。鸭子下水的坡道非常湿滑,上面有一道道抓痕。看得出,即使属水的鸭子上岸也需要努力。
    之所以溜到鸭棚,是因为当时的我想散散心。之前,我挤在大人的腿缝间,看到了小表妹,她的一只手突然伸出来,点了一下我的心脏,痛得我不能开口说痛的感觉。成人以后,多识了几个字,知道我当时的感觉书面的形容叫窒息。记得鸭子的叫声锐利而扎足,像一把亮晃晃的长柄斧头。现在斧头用它的一角挑开了我的胸脯,我得以舒坦一口气。
    小表妹家的房子比起我家,要好了很多,宅院也大了许多。沿着U字形宅沟兜了一个来回,这一些是当时的印象。
    记忆中姑妈的家离得很远。顺着江堤一直往东走,在和父亲的拉拉扯扯中,当时我走了很长的路,吃了早饭上的路,到姑妈家已是午饭的时间了。
    三十多年过去了,岁月不仅风蚀了江堤,还把堤外的江水往北推到了望不见的远处。坍塌的堤岸上栽种了蔬菜及庄稼,已经没有路背可寻,好在堤脚的不远处修了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两米来宽,正好一辆小车可以通过。我从老屋出发,形而上地瞄着堤岸,曲曲折折往东而去,生怕丢了参照物。
    姑妈的家其实离得不远,里程表显示十公里不到。宅子的轮廓还在,竹林没有了从前的密匝,竹叶也没有了记忆中的青翠,甚至结团开了花。可是为了衰败而开的临终之花?倒是记忆中的那颗大树还在,枝叶依然茂盛。
    姑妈家的门虚掩着。我吃不准主人在不在,姑妈还是不是主人。
    “屋里有人吗?”
    我小心地敲了两下门。
    “哪家的小丫头?”走来的声音像是拐过了几个房门,拖了长长的身影。在这里,小丫头的称呼是长辈对着小辈的,并不分男女。听起来像是姑妈的气声。
    “姑妈,我,我是施孝先的大儿子。还记得文良吧?”
    封藏了几十年的一件稀罕,如了期待被我找了出来,在老地方的某一个密实干燥的小抽屉里。
    “哦哦,文良啊,记得记得。”
    姑妈身形健娇,脸容清癯,褐色的眼睛依然笑眯眯的。记忆中的短发挽成了发髻,梳拢得紧密而滑亮。本白大胸襟单衣穿得端庄而有致,单衣的领口腋下及背上没有了年轻时的汗渍,现在的姑妈生活得恬静而从容。她依然是一只白猫,更是一只在乡下人见人爱的纯白猫咪了。
    给我让座的时候,不是搬,而是拖着长条凳的。姑妈的力气小了,手脚没有之前的便捷,更轻手轻脚的样子。
    “你的爸爸还好吗?”
    我有点诧异,但仔细一想,父母过世,确实没有到姑妈家报丧。小辈做了事,两家的关系就更远了。
    “爸爸前年走了”,我歉疚说:“当时手忙脚乱,疏漏了姑妈。是我做小辈的不是。”
    姑妈很平静,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你爸爸比我只大了三岁,不算高寿,怕是得了什么重病吧。”
    “是的。得的是肺癌。没有办法挽救,去了很多医院。”
    “哎——”,姑妈长叹一声,“记得我关照过他戒烟的”,姑妈失望地说:“他和我离得远,恐怕将来不会碰着的。”
    崇明的风俗,故世的亲属在大殓的当天聚拢一次,称为“会亲饭”,意思是新来的亲眷,麻烦大家以后多多关照。以后每一年的忌日,做儿子的定规,是要烧一桌菜招待那一批亲眷。聚会的亲眷须同宗同姓,外姓的姑妈不在邀请之列。当然,谁家的也不会让饿着,各家有各家的宗各家的姓。尽管知道这么一个规矩,可我总是以为自己很忙,没有例行家乡的传统。
    只是美郎姑妈的遗憾,我有点意外。
    姑妈仔细地端详着我。
    “像透了你的爸爸。”姑妈停顿了一会儿,说:“你们施家的男人,满肚皮儿子的种。你阿婆说过,就是施家生的小羊,也是公的多。”说起了羊的话题,姑妈可能想起了阿婆当时的夸张滑稽,禁不住笑了起来。有趣的话经得了久远。
    我没有接了她的话题,说明我也生了一个女儿,而且同样夭折了。我不想击破姑妈对施家的美好想象。
    “我和你爸爸也相像。”姑妈有点不好意思,摸了一下脑后的发髻。
    “现在因为独生子女居多,表兄妹的关系更加亲密了。”我说。
    “在上海工作吧。”我点了点头。大学毕业后,我一直在市区工作生活。
    “看上去也不长肉。”
    不长肉是崇明的老话,意思没有赚到大钞票,生活得有点辛苦。姑妈摸了摸自己的面孔:
    “我也不长肉。”姑妈说我不长肉是确实的,可能觉得话说得冲了一点,她自嘲了一下。
    美郎姑妈是孤老。姑父死了有十来年了。表妹死后,夫妻俩没有再生育一个。
    “不作孽了。好好的小丫头,来到世上受苦。不生小囡了。”没有后代,看起来姑妈不后悔,反而有点解脱的意思。
    姑妈不知道民宿是什么,我把它解释为栈房后她才明白。崇明和上海通了大桥,来崇明白相的人越来越多,栈房会有客人来住的。姑妈支持我的设想。不过,她提出了一个条件,房子可以借,但不能赶走我这个老太太。姑妈的想法我完全能够理解。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再让她熟悉适应另一个环境,未免残酷。
    尽管已经衰败,但崇明的老宅范仍有迹可寻。U字形的宅沟依然还在,河床中间的淤泥已经涨出水面。两边浅浅的沟底上,小鱼一溜一溜地穿过。河床高了,鱼少了也小了,不过只要掘挖一次就能水大鱼多。沿北的竹林已经衰败,但竹竿粗壮。比起之前的密匝,眼前的竹林如老人的头发通透疏朗。少了些竹枝的妨碍,方便客人在其间走步。沿南的房子,东西两边的厢房已被拆除,地基上有苗竹从青砖间冒出,猜想是老竹林穿过沟底,在荒地上开辟了新的疆域。我设想,东边造一排玻璃阳光房,多供养一些花花草草,该非常恰当。西边砌几间简房,只要能遮阳挡风防雨即可,可以用来喝茶闲坐。若天气晴暖,还是喝酒吃饭的好所在。如此的话,倒是要感谢搬走的亲戚,他们该是姑妈夫家的同族弟兄。他们到新的地基造了楼房,过更宽敞的日脚去了。坐北南向的老屋墙壁有一些驳落,屋顶有一些起伏,但远远没到散架的地步。一切是讨了老祖宗的福荫,他们把房子造得结实。南向屋有四间,每一间有三十多平方。姑妈勤劳,靠东边的一间做卧室,灶头及台条椅凳的在第二间。其余的两间,堆放了农具杂什以及枯枝稻草。
    记忆中的大树其实是一颗香樟。宅地置办停当,无比满意的主人在宅前往泥里栽下了一根枝条。小樟树长到一米多高的地方就早早分叉了出去。看起来那是主人由着了它的野蛮发育。一百多年后,眼下的大香樟足有二十多米高,至少一家三口人的合围根粗。
    樟香院。
    我想,这就是这间民宿的名字了。
    我估算,节约一点的话,家里的那点存款用上去的话,也能起步了。但不知道娟娟能不能听进我的话。即使她不愿意出钱,问题也不大,我总有办法的。有了庙,还怕没有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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