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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浓于水] 199、记忆中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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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7 04:37: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 申志强

记忆中的父亲
                                                   
申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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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志强的父母照


    按语:1996年毕业于吉首大学会计专业的作者应聘来到上海市新海农场不锈钢制品厂任会计,不久即在职工学校任职。2009年转自新海镇财政所,目前担任所长、会计师。
    虽然本文篇幅较长,编者在阅读时却丝毫没有感到冗杂拖沓,反被其对父母充满着拳拳爱心而感动。与其说这是一个个独立成篇的小故事,不如说是一个个具有动感的多彩VCR。父亲的音容笑貌、举止言行,他勤劳、简朴、纯真、善良,心中装着子女,唯独没有自己的品性清晰地出现在每一页的字里行间,就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农民形象。面对这座矗立的丰碑,怎能不令人肃然起敬并为之动容。父母乃有形之天地,天地乃无形之父母。所以,对父母长辈要有孝心,这不仅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更是作为子女的应尽责任。

  
    父亲过世后,我心情沉闷,开了个博客,陆陆续续地写了父亲的一些琐事。父亲是个地道的农民,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我的写作水平也非常有限,只是凭记忆记事。忘年交的张诗虎老师仔细阅后,认为文章朴实无华,写出了一个普通老百姓的父爱,有一定的可取之处。最近张老师又邀少时好友数人,各人写一篇对亲人的怀念之作,也要我凑个数。盛情难却,我只好“遵命”,把拙作整理成文,权当绿叶。原文繁杂冗长,偏离主题,且句子多有语法不通,承蒙何凤岩、张诗虎两位老师的悉心修改,深表谢意。

定居南岳

    父亲学名叫申楚梅,生于农历1948年4月25日,原籍湖南邵阳,是邵阳申氏始祖朝奉公第24代孙,族谱名为生梅。我爷爷学名申松青,生有四女三男,我父亲排行第六。
    爷爷在19世纪30年代携妻带子从邵阳来到南岳,在古镇西街购买店面定居,。南岳本是佛教圣地,对礼佛纸张需求很大,爷爷看准了这个商机,大半生做此纸的生意。1944年长衡会战前夕,为躲避日寇轰炸,爷爷廉价变卖了古镇店面,花了八百个大洋,买了衡山七十二峰之一莲花峰对面的一处旧宅,及屋后的一大片毛竹山(现归属于拜殿村广福林组)。新家与古镇隔了一座大山,离古镇有四十里,交通十分不便。此后家道中落,就在爷爷购买新居后的第四年,奶奶生下父亲,此时家境一年不如一年,日子更加清贫。

幼年习武

    邵阳是个传统的武术之乡,我爷爷也是个习武之人,听说他一个人能够很容易搬走两百余斤的石磨。衡山山中那时也有不少土匪,因我爷爷声名远扬,故我家从来没有被打劫过。父亲在爷爷的教导下,也是自幼习武,主要是练站梅花桩、打沙袋、南拳和杨氏太极拳,但父亲远没有爷爷那么精通。我曾经问过,为什么爷爷功夫这么厉害,而父亲怎没学好?父亲解释因家境日衰,爷爷出于谋生考虑,教孩子们主要以学艺为主;加上吃不饱,事情多,因而没有心思学。最可惜的是,在父亲19岁时爷爷就过世了。但即使这样,父亲臂力过人,在那个山村里还是小有名气。父亲恪守习武人的道德标准,为人处世,从不持强凌弱;做“老娘舅”很讲究原则,亲友与他人闹矛盾,他总是劝架而不帮架,帮理而不帮亲。在日常生活中,他性格开朗,不嫌贫爱富,能与不同的人正常交往,与同一个人交往也不会忽冷忽热。

勤劳简朴

    父亲非常勤劳,这也是山里人的性格。“大山都是宝,只要勤劳到处都能把钱找。”,父亲一生主要在深山里度过,他的勤劳在家乡是出了名的,经常在朦胧的月光底下做毛竹架板,在天寒地冻时烧木炭。1985年父亲向乡政府申请到一块地皮建房子,建房的地点选在一个山坡上,后面挖坡,前面填土,工程量很大,除最初移动大石头时请了几个人帮忙外,以后都是自己动手。在五年内,历经无数个日日夜夜,用最原始的工具(锄头、箥箕、雷管和炸药)为家庭编织美好的梦。记得在那几年春节,每当乡邻在喜庆佳节时,父亲却带领全家在那里愚公移山,最后把山坡变成平地。
    父亲也非常简朴,衣服是补丁叠补丁,他还说,穿这样的衣服有两大好处,一是不怕荆棘刺身,二是挑毛竹肩膀不痛。平时他总是抽价钱最便宜的烟,从不参与任何赌博,即使在儿女都成家立业后,日子相对好起来了仍是如此。
    勤能补拙俭以养德,父亲的品格一直是我们的楷模。

成婚有缘

    俗话说:婚姻是一种缘分,我父母结合的缘分是什么呢?
    母亲学名谭雪梅,出身于书香门第,一直在衡山山脚下生活。谭姓和旷姓在当地是最著名的两个望族,外公谭孚惠先生是解放前的大学生,一手毛笔字在当地很有名气。他于1984年过世,终年63岁。外婆也读过不少书,现已年近九旬,还经常用毛笔写一些古诗文送给小朋友看。1948年,根据当时国民党政府的安排,外公只身到台湾新竹教书,1949年因思念老家妻儿,在国民党封锁前乘船回到大陆。解放前夕受解放军委派,与家乡的地方武装谈判,后来又随军到湘西参加土改运动。湘西建自治州后,在州林业局当了个副局长。湘西离衡山有一千多里,按理说,这样两户人家门不当户不对,很难成为眷属,但命运往往难以琢磨,两个家庭最终却因为文化大革命而拉近了距离。
    上世纪50年代,外公根据党的安排,先后奔波于沅淩、怀化、吉首,外婆带着小孩和外公在大湘西生活了一段时间后,目睹湘西民风彪悍,不想在湘西安家落户,执意带着小孩回到了家乡衡山务农。这样,母亲的娘家与我家隔着一座大山,相距30里。50年代后期外公因为去过台湾,经常要写反省材料,1966年文化大革命后更是成为阶下囚,度过了十年的铁窗生活。在这种情况下,23岁的母亲经我姑父介绍,于1969年嫁给了我父亲,不同家庭背景的两家有缘走到了一起。时光荏苒,从1970年开始,先后有了我、弟弟志龙(1972年1月生)和妹妹志红(1974年10月生),1973年母亲因为挑重担夭折一男胎,千斤重担开始压在白手起家的父母身上。

关爱母亲

    在我3岁左右的某一天,我生病了,父亲和母亲半夜里送我去邻村的陈奎煌家去看病。我隐隐约约记得爸背我、妈打火,在老家山中小路上艰难行走……这是我对儿时最早的记忆。我妈虽仅高小毕业,但在山村中算是学历最高的女性了。1975年村里要我妈选择当乡村教师还是当赤脚医生时,爸妈毅然选择了后者,因为我们那个小山村很需要一个医生。从1976年开始,母亲担负起全村的预防接种及接生工作,有时很晚回家。山路崎岖,道路狭窄,最令人担心的是路过新老坟茔,由坟茔引出的各种各样的鬼怪故事,经村里老人们代代相传,变得人人耳熟能详。夜晚在这么一个山路行走,无不心惊胆颤,若偶尔窜出一只野兔或山鸡就足以令人毛骨悚然。此情此景不要说是一个性,就是年轻力壮的男人也会害怕。每逢母亲天晚未回家,父亲总是打着干杉树皮做的火把,带着一根木棍去接回我妈。几十年来,他俩相濡以沫,互敬互爱,合力同心,把我们家划向理想的彼岸。

夜宿田头

    小时候家乡野猪很多,每到秋收季节,它们经常成群结队来吃田里的稻谷,尤其是远离居民房屋的农田,一不小心就被它们一扫而光。为此,到了秋收季节,组里挑选社员晚上到田头看守。父亲为了多赚“工分”,就经常去田头值班。记得在我六七岁时,有一天晚上与爸一起去守夜,睡在我家自留山“新开丘”(原来是乱坟山,文革时新开的,取名“新开丘”)旁。茅棚四面透风,里面用毛竹架了一张小床,床前放了一块毛竹板,爸爸还带了猎枪,野猪来了,就敲敲毛竹板,必要时放一二枪。当时我不懂事觉得新鲜,现在城里人听了也颇感刺激。但那新老坟茔,四顾茫茫,令人望而生畏。为了生活,父亲数年负责看守,真不知他是如何度过这令人胆战心惊的日日夜夜。

造纸养家

    爷爷一生主要是做纸生意,但在计划经济时,父亲既没有这个本钱,也没有这个条件。1984年分田到户以前,父亲白天与其他社员一起下田劳动,晚上与另外两个会造纸的社员去造粗纸。那是一个原始作坊,嫩毛竹用石灰水泡软后,经过“踩料”、“操纸”和“干纸”三道工序后变成粗纸。父亲负责技术含量最高的“操纸”这道工序。“操纸”就是把水漕里的纸浆水用帘子操成厚薄一致的纸张,这是一件很苦的活计。每天队里收工后,父亲就直接去作坊,晚饭由家里人送去,直干到晚上11点多再打火把回家。夏天蚊子多,冬天溪水冷,持续时间长,劳动强度大,但父亲天生乐观,总是与人有说有笑,几个人在一起,天天讲笑话,看不出半点劳累的样子,日子过得很开心。80年代后期进入了市场经济时代,父亲开始在家里独立做礼佛用的各种纸张(包括带有彩色图案的礼佛用纸),卖给当地老百姓,这种很原始的家庭作坊,唯能养家糊口而己。

为人治病

    习武之人基本上能治疗跌打损伤,爷爷在世时也是如此,他在屋子周围种了很多草药。在爷爷的教导下,父亲也学了一些基本知识,成人后成为家乡治疗跌打损伤的土“郎中”。村里若有人跌伤,甚至摔断了骨头,其家人总是急急忙忙跑来我家请父亲治疗,父亲便带上平日早已准备的草药去了。后来连耕牛跌伤了也来请我父亲去治疗,这种治病,真的可以说是学雷锋,基本上是不收钱的(有的人家会送一些东西)。我读大学后曾多次劝他不要再去做这种事情了,因为从法律上讲父亲是无证游医,治好了是学雷锋,万一治不好耽误了病人的宝贵治疗时间可能会惹上麻烦。但父亲不以为然,依然我行我素,对村民还是有求必应。现在想来,从法律上说我是对的,但从道义上讲父亲是对的,山里人缺的是钞票,怕的是进医院,能找上我父亲,以解他们的燃眉之急,实乃求之不得。

红薯为粮

    小时候家中粮食不够,爸妈不得不在出工前和收工后挤出时间,起早摸黑在山坡上种了很多红薯、芋头,秋收时把完好无损的红薯、芋头装满半地窖。现在城里人偶尔吃吃杂粮可能认为很好,但那时父母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之下,以杂粮为主粮,日子过得相当艰辛。红薯干、红薯片、红薯丝成了我家的主食。每天煮饭时,白米饭上面放一些红薯或用红薯做的食物。听母亲说:在她哺乳期间,父亲基本上吃红薯为主,母亲因为要给小孩喂奶,还吃了一些米饭,而我们兄妹三人基本吃米饭,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送我上学

    俗话三山六水一分田,我们家也是山多地少,往往是一户人家住一个山头。老家的人死后实行土葬,山上到处是坟茔,尤其是新坟,让我们小孩子很害怕。学校离我家有四五里山路,读一年级时,我们一般是跟着同组大一点的孩子一起上学,有时候没有找到同伴,父亲就送我们到学校,回家时顺便带一捆柴火拖着回家。我读二年级的时候,村里一个姓谢的村民在修公路时,因哑炮重响被炸死,脑袋只留下一半。当尸体抬回来时,正好我们放学回家,我在半路上亲眼目睹这一惨状,从此以后我就更怕。本来就很辛苦的父亲不得不在很长时间一直送我上学,真的,父爱重如泰山。

爱子如命

    大约是1982年春天的一个早晨,我家老屋旁边发生了一次可怕的泥石流。因雨水浸泡导致山体滑坡, 一声巨响,巨大的石头伴随泥浆汹涌冲向这条我弟弟妹妹上学的必经之路(那时山沟里只有500来人,村里小学却有两个办学点,我在另一所学校上学)。那天父亲正在旁边一个山头,他听到这声巨响后,十分着急。当知道弟弟已经去了学校时,父亲几乎昏了过去,他来不及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立刻冲向雨中,冒着再次发生泥石流的危险,向刚坍塌的山坡奔去。父亲大声地呼喊着弟弟的名字,但大雨滂沱,泥浆滚滚,看不见弟弟的踪影。正当绝望之时,对面隐约传来弟弟的声音,他擦了一把泪水和雨水,定神一看,弟弟果然在河对面,父亲喜极而泣。据弟弟说,那天因为下大雨,他走得快。在小溪边,他看到溪水已经快漫过桥面,小桥在摇摇晃晃,但他天生胆大,还是很镇定地走了过去。就在他过桥不久,听见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半个山坡塌了下来,山坡下的几丘梯田一下子被滚下来的石头泥浆吞没,就在他还在那里看稀奇时,他听见了父亲焦急的呼喊声。
    孩子是父母永久的心头肉,掌中宝呀!
    山上有两害:毒蛇和毒蜂。最近30年里,有好几个居民中毒而死。对于上学路上的马蜂窝、黄蜂窝,父亲是一定要想方设法把它打掉,好让我们上学安全畅通。有一次放学我们飞奔着回家(我跑在最前面),惊动了路边的一条眼镜蛇,它猛然仰着头,吐着信子,离我只有一米的距离,我们几个人都吓呆了,脚怎么也挪不动,庆幸的是那条蛇并没有再向我们进攻。我们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禀告父母,父亲告诉我说,幸亏我们没动,如果一动,眼镜蛇会认为我们对它有危险,就会主动进攻,我很可能就没命了。说罢他还点燃一炷香,拉着我去祖宗神位前作揖,说这是老祖宗在保佑。当时我十分崇拜我的父亲,聆听他说不完的惊险故事和山里生存的经验。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外公被平反了。在我读五年级的时候,外公接我去他家读书。外公家离我家有三四十里山路,我与父母弟妹相处的时间就很少了,偶尔家里来人,相见时特别高兴,离别时依依不舍。有一天父亲来了,我形影不离地跟着父亲。黄昏时分,父亲与我兴冲冲地去一个池塘洗澡。父亲因为偶尔来外公家,不停地与路边的熟人打招呼,远远地落在后面。离池塘还有二三十米时,兴奋的我开始冲刺,用一个标准的三级跳动作入水。但入水后知道大事不好,原来那天刚下了一场雨,池塘水竟然比平时高出七八十厘米,早已没过我的头顶。我拼命地划水,但我天生笨拙未学会游泳,想把头伸出水面也徒劳无用,大量的浑水灌进我的胃里。不巧的是,那天太晚了,竟然没有其他人在那池塘洗澡。好一会父亲才来到池塘边,一看岸边没人,池塘里有个人头一沉一浮,知道情况不妙,飞奔入水,拖我上岸,才救了我的一命。

偶遇蟒蛇

    父亲曾遇到过大蟒蛇,虽然这种蛇没伤过人,但它却很吓人。还是搞集体(人民公社)时,有一次父亲与其他几个社员砍杉树,他们每砍倒一棵树,就把杉树皮剥下来,因为树干了就不好剥皮,而且剥了皮也便于杉树顺着山坡滑下去。山中树多光线不好,到下午收工时已经有点看不清楚了。身为队长的父亲走在最后,他发现身后有一颗被砍倒的杉树还没剥皮。父亲还以为是某个社员一听到收工,就丟下手中的活急着回家了。父亲一声不响地走了过去,想把树皮剥掉,正要动手试着移动那颗树时,猛然间那颗“树”动起来了,原来那是一条很大的蟒蛇,胆大的父亲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雪地救猫

    上世纪80年代的一个冬天,刚下了一场大雪,整个山沟银装素裹,惟余莽莽。当小孩忙于堆雪人,打雪仗的时候,父亲关心的却是毛竹是否被雪压倒。早饭后他拿了把柴刀向山中走去,来到半山腰,突然听到山顶的方向传来一只猫的惨叫声。凭经验他知道那只猫是踩了某个猎人的“套”,“套”是一种用绳子做的机关,专套动物的腿。父亲于心不忍,顺着惨叫声爬上山顶,看到此时的猫已经筋疲力尽无力挣扎,只是声声哀叫。父亲迅速把套绳砍断,猫终于挣脱了“套”,但它那条腿显然已经粉碎性骨折。父亲惋惜地看了看猫,但不敢去碰它,因为受伤的动物最容易伤人。令父亲想不到的是,当他慢慢往回走的时候,那只猫也蹒跚地跟在后面,父亲也就放慢了脚步,怜悯地把猫带回了家,并给它疗伤。这只名副其实的三脚猫,生存能力很强,虽然残疾,日后却抓了不少老鼠,它和我们和谐相处了大约七八个年头才“寿终”。

半夜送竹

    俗话说靠山吃山。家乡的大山里有比较丰富的毛竹树木等资源,那是我们家乡人的全部经济来源。
    最初我村离最近的公路有22里,后来每几年附近几个村就联合修一段路,到1985年,我村离公路只有十来里了。此时已经分田分山到户,我家除了五亩多梯田外,还有一片竹山,有五千多根毛竹。分山时父亲作为组长,是最后一个来挑选田和山的,分得的山离公路也相对远一些。这么多田和山中毛竹,父母亲根本忙不过来,他们很少休息,不是在田里就是在山里。
    80年代后期,山的另一面南岳镇附近村民开始做毛竹的手工艺品,渐渐地在半山腰形成了一个毛竹交易市场。那个地方离我村有十五六里路。父亲和其他村民前一天下午就去山中将精选好的毛竹捆好,第二天凌晨三四点起床,大家先翻过山坳然后再下山。90年代初我也曾经去帮过忙。半夜里灯光相连,村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整个山路成了一条蔚为壮观的火龙。卖完毛竹再回家吃早饭,虽然早已饥饿难当,父亲揣着交易所得的辛苦钱,却很快乐。

险些丧命

    1994年村里要盖希望小学。父亲是本组的组长,他组织本组比较强壮的劳动力,去建校前的地基平整工作。父亲身先士卒,先拆除老校舍,开挖老校舍的墙沟,好让整个墙壁倒下来。在墙壁将倒的时候,大家觉得很危险,都停止劳动站在旁边观看。等了一会儿墙壁还没倒下来,父亲又去挖。刚挖了几下,墙壁轰然倒下,慌忙中父亲走错了方向,被墙壁打断一条腿,股骨和胫骨均被打断。急送30里外的医院,到医院时整个被子全是鲜血。经医院抢救,半年后他又站了起来。听母亲说,若是那次墙壁打中父亲的上半身,父亲肯定没命了。父亲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身体从此跨了下来,力气大不如前,在冬季、夏季,腿脚都会隐隐发痛。
    出院时医生嘱咐父亲要多休息,重活不能干,但父亲回家后就把医生的话“忘记”得一干二净。出院不久,他竟然拄了一根拐杖去山里干活,母亲怎么劝也劝不住。没办法啊,儿女都不在身边,谁去干活呢?
    父亲出事那年我正在大学读书。那天早晨,天色已经很亮,宿舍里八位同学有好几位都起床了,可我还在迷迷糊糊地睡觉。睡梦中看到父亲来到我的床前,隔着蚊帐很严肃地看着我,吓得我大叫。没多久我收到母亲来信,说父亲出事了。我还真弄不清楚,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会做那么一个梦?

热心公益

    老家农村最主要的公益活动是修路、抬重、舞狮,这些活动父亲都非常乐意参加。
    “要想富,先修路。”山里人尝尽了公路不通的苦头,山里的毛竹、树木全部是用肩膀挑着出去。每次修公路,父亲都非常高兴,积极发动本组村民去义务修路。当时他们修的是黄泥路,虽然无法与柏油路比,但确实为村民解决了很多实际问题。一条20多里的黄泥路,是全体村民(有劳动能力者)共同努力的结果,这其中很多地方就洒满了父亲辛勤的汗水。2000年以后,省政府要开发我们家乡的旅游资源,已接管了这条村级公路,并全部改成了柏油路。
    “抬重”就是抬棺材。在我们家乡,人死了还是土葬,这要求村里一直要有这么一支队伍,这也是个力气活。在食不果腹的年代,有力气的年轻人还是高兴去做的,但90年代后,当衣食无忧的时候,很多本来可以胜任这项力气活的人就不想做了,但父亲还是乐此不疲,甚至在1994年骨折后还去干过好几次。
    90年代以前,老家每年正月初六一过,就要舞狮取乐,主要在本村挨家挨户表演,有时邻村也会邀请他们去。舞狮往往夹带着武术表演,不同的舞狮队碰在一起,经常会争强好胜。父亲因为曾经习过武,有一定基本功,被乡邻推荐为村里舞狮队的负责人。舞狮很辛苦,舞狮人往往汗流浃背,家里人都不是很赞成,但父亲还是服从村里的安排,担任舞狮队的负责人。在那个没有电视的年代,全村人跟着舞狮队走东家窜西家,舞狮成了村里最大的盛会。2002年我父亲在南岳古镇居住后,村里的舞狮队缺少了一个核心人物,再也没有人来组织这么一支队伍了。

重回古镇

    我们兄妹长大后,陆续地到他乡就业谋生,但父母亲还是坚守在老家。孝顺的弟弟早就想把父母亲接到山下来住,父亲却坚决反对。他常说“坐吃山空”,在城里没事做他是不会来的,而且奶奶年近九旬,做儿子的不能远行。后来奶奶于2001年过世,弟弟在南岳古镇上买了一个独立的门面楼房,底层是门面,上面是套房,让父母亲在那做点小生意,父亲终于同意“下山”了。2002年,他们正式搬到南岳古镇,这原是我爷爷做红纸生意的地方,60年后儿孙再来到老地方发展,父亲是再高兴不过的。最初弟弟、弟媳帮他们进货,父母亲只管销售,后来母亲自己也能去衡阳、株洲进货。两个一直在农村种地的老农民经过一番摸索,生意倒还可以,后来镇上的门面越来越多,生意也就大不如前。
    父母亲是非常节俭的。来到镇上,做任何事情都要花钱,他们非常舍不得,除来了亲友,平时基本上不买肉类,连蔬菜也有很多是住在古镇旁边的姨妈送的。弟弟每次来看父母亲,总要到对门的菜场买三四斤肉,父母亲还舍不得吃。虽然弟弟买了冰箱,但父母亲基本上没有使用过。父亲实在是一个勤劳的人,每逢生意淡季,他还到老家责任山上砍毛竹,亲朋戚友劝阻他,左邻右舍又常常笑话他,我们也很担心他的安全,但他还是我行我素。他说这有两个好处,一是可以照顾一下山上的老房子,二是可以赚点钱,减少儿女的负担。
    父母的心就是一切为了子女,为了子女的-切。

上海之行

    1996年我考入湖南吉首大学,就读会计专业,毕业后又远离故乡来到了大都市,父亲异常高兴,在乡邻们有意无意的吹捧中常常有点飘飘然。其实,我工作的单位在远离市区的崇明,本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什么发展,生活的质量远远比不上弟弟,更不如乡邻们想象中的那样精彩。每次回老家,看到同学家崭新的楼房,想想自己的蜗居,心里还有点惭愧。
    2007年元旦,在我的一再请求下,父母双双来到崇明新海农场,和我们夫妻小孩一共五人,在43平方米的陋室里生活了两个月。房子虽小但其乐融融。在上海父亲最喜欢看的地方是动物园和植物园。在公园里,父亲就好像一个导游,他能叫出很多花木的名字,并把它们的特性详细介绍给我。
    他不会玩扑克,也不喜欢搓麻将,在崇明天天步行到很远的地方。有些地方我来这里十多年了都没去过,他们在两个月中就跑了个遍。
    每天接送孙儿上下学是父亲最喜欢做的事情,我爱人也十分孝敬俩老,可父亲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来我这里住了一阵子后就思家心切。

最后岁月

    2007年元宵节后,父亲急着要回老家,他得知南岳古镇内的一个庙宇正在招录扫地的零时工,负责这项工作的是我的一个亲戚。父亲看到我们很忙,就让母亲在这里帮我照顾小孩,但是这个抉择直接影响了父亲的健康。两年后的一天,弟弟妹妹告诉我,父亲生病住院了,我和母亲当时就吓了一跳。因为父亲除了那次脚被打断住院外,从没去医院看过病。与父亲有着深厚感情的母亲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
    我和妈妈带着小孩心急火燎地回家,情况比我们担心的要糟糕得多,父亲“发福”了,肚皮好像一个圆球,经衡阳市附三医院(医院就在古镇)初步诊断是肝癌。父亲是一个对健康知识了解甚少的人,最初肚皮见大,还经常对别人说,自己发福了。后来偶有疼痛,他也没往这方面想。父亲是一个很坚强的人,我的弟弟妹妹都住在附近,我的一个姨妈天天上街要经过我父亲扫地的那个大庙,经常给我父亲送米粥,但他从未讲过身体不适,一直支撑着。临近春节,实在支持不下去了,才独自去镇卫生院。医生听他说吃不下饭,就给父亲吊了几天盐水。后来弟妹知道了,带他去衡阳市附三医院治疗。住了十来天医院,仍不见好转,弟弟才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们。
    正月初三,我们送父亲转到长沙湘雅医院,被确诊为肝癌、肝腹水,已是晚期,最多能拖六个月。在压抑了巨大的痛苦下,我们与医生一起告诉父亲:病情并不严重,不是癌症,湘雅医院住院部床位紧张,还是回南岳比较好,也便于家人照顾。那一下午,父亲好开心噢,他说:现在专家确诊不是癌症,就放心了,晚上破天荒吃了大半碗饭。为消除父亲的顾虑,更主要的是减轻他的痛苦,第二天我们又送父亲住进了附三医院。
    都说生肝癌很疼痛,但父亲从来不喊叫,只是说是肚子胀,并坚持要上厕所排便,说拉下来就好了。正月十六日(公历2月10日)我踏着沉重的步子告别父亲,父亲还是笑脸相送,并安慰我,要我安心看书备考,当时我单位转制,公历2月28日我就要参加转入事业单位的笔试。可我回到单位还不到一周,就接到噩耗。
    2009年2月16日凌晨3点,父亲和往常一样,坚持要上厕所,可能是用力过猛,血冲头部,从厕所出来刚走几步就迈不开步子。弟弟赶紧去扶,父亲顺势倒在弟弟的肩上,再也没有开口,虽全力抢救,父亲还是在3点45分永远停止了呼吸。父亲不怕死,但也不想死,更放不下母亲和我们。是啊,父亲辛辛苦苦几十年,把我们兄妹三人拉扯成人,并鼎力支持我们成家立业。谁也想不到父亲刚上61岁,就这样撒手人寰。
    我们一家心急火燎赶回故乡时,父亲已经静静地躺在棺木里,19日晚上,我们最后告别了深爱的父亲,他显得那么慈祥,那么安逸,红润的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微笑。大家都说他的脸色比从医院回来时好看得多了。乡邻安慰我们说,是父亲看到我们后人很高兴,但我想可能与棺木的石灰有关,我不相信前者,但更愿意选择前者。
    母亲常与我唠叨父亲临终的前一个晚上在病榻上所说的话。那天下午,可能是父亲感觉自己不行了吧,就把他不放心的事情向亲人们逐一作了交代:一是交代我弟弟要好好培养几个小孩;二是交代我妹妹夫妻要团结和睦,同舟共济,白头到老;三是对外婆百年后的安葬作了仔细安排。他还叮嘱,寿终之事不要告诉我,让我抓紧时间复习。还关照母亲,他死后要她与我住在一起。说者心凉,听者心酸,此情此景,让人心碎。
    父亲生病或许与抽烟喝酒有很大关系。改革开放后,农村温饱问题得到解决,村民在修路、建房时经常一起劳动,父亲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学会了抽烟喝酒。山里人热情又豪爽,父亲曾多次喝醉,母亲从健康角度考虑,多次劝父亲戒烟戒酒,但爸总拿老家对门陶大爷的话说事:陶大爷又抽烟又喝酒,也活了八十九,因此,父亲虽多次戒烟戒酒,但终没有成功。
    在父亲过世的一段时间,我有一次做梦还看到他有一栋新房子,我总是想到他的新房子里去,起初老进不去,但后来通过厨房水斗下的一条小门还是进去了,见父亲在楼上对我笑得很开心。我并不迷信,但我的确高兴了好几天。
    按老家规矩,配偶在第一个祭祖日之前是不好离开家乡的。有一天,母亲和弟弟、弟媳等很多人一起回山上老家,从父亲的坟头归来,一家人正准备回南岳古镇时,不知怎么回事,母亲一时脑子糊涂,竟然以为父亲尚在家中,见楼下没人,就对着楼上连喊我父亲好几声……还是弟媳提醒,母亲才回过神来。
    人死如烟灭,托体同山阿。我不相信迷信,但我的确希望人有来生。那样我就又能见到我慈祥的父亲。
    现在,我家中还保留了我父亲的一件遗物,它就是父亲亲手做的板凳。父亲曾学过三天木匠,90年代他做过一条小板凳,他自诩这是仅学过三天木匠活的手艺人的作品。我曾两次探亲因火车票紧张买不到座位票,就坐在父亲亲手做的这条板凳上,总感到特别亲切,四平八稳、舒舒服服……先后两次搬家我都没舍得放弃它,只为睹物思人,情感使然。
    人们常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芸芸众生恐怕留名也很难,写以上文字,权作对父亲的怀念、祭奠,亦以此告诫我和弟妹们,我们的孩子们,永记慈父、爷爷、外公的恩泽!
写于2011年清明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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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8 08:26:0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很生动的一篇文章,文字叙述清晰,人物性格饱满,非常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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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8 09:11: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申志强写的引子:在父亲过世的十周年之际,重读这篇记忆我父亲的文章,我是百感交集,禁不住泪流满面。感谢谢增宁主编!感谢张诗虎老师!感谢何凤岩老师!近年来,我竟然不敢回忆我老家的生活,因为我总觉得亏欠了我老家的亲人,尤其是有愧于我的父亲。我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但在我们兄妹心中,他对于子女的爱却不亚于任何一个伟大的父亲!
    我的老同学黄洪生:你的文章我都看了,字字出于内心的记忆,很深动感人你不愧为一个孝子,百善孝为先你做到了但子欲养而亲不在,只要没有亏待父亲也就不必愧疚的。
    我本人则感谢编者在重阳敬老到来之时,端上一杯纯净、朴素、夲真的清茶。在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中“清泉石上流”,记忆中的父爱,山里人的民风,连心连肺的孝心,跃然纸上,感人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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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8 11:06: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下面是新海镇我所在退休支部书记万玲玲写的评论:
    认真拜读了,尤其是他父亲临终前嘱咐的那一段,虽然没有多加修饰,相信读者都会禁不住流泪,很细腻,很感人,感受到了他父母的相濡以沫,感受到了他们兄弟姐妹对父母的孝心。申所的纯真可爱来源是他的原生家庭,是他父母亲赋予了他独有的特质。
    申所这个人很纯朴,很乐观,特别善良,看了文章才知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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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8 17:28: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五连知青叶姗姗:
    感人!很久没有在重阳节中,读到文笔如此细腻,充满真情实感,怀念父亲的好文章了。谢谢分享!

    四连知青程天保:
        平凡的小人物,却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勇于担当的滿满父爱的伟岸父亲。文章真实动人,似有相识之感,读后不禁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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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8 17:53:5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似乎看了一场微电影,十分耐人寻味的微电影!淡淡的色彩,娓娓道来的叙事手法,朴素的人物故事,绵长广阔的时空安排,陌生新鲜的地域环境……电影已经结束,而我还沉浸在电影中,那个勇武乐观的父亲,含辛茹苦的父亲,隐忍坚强的父亲,爱子如命的父亲,这个多角度叙述中的父亲让我久久不能放下,我似乎穿行在他的时空里,感受到他的气息,他的温情,特别是他面对生活中永无尽头的困厄与无奈中秉持的要强与不屈,这让我触摸到了他的生命底色:朴素,坦然,进取,无愧,无悔。
小申是这个电影的导演和编剧,制作非常成功!能让人回味的电影才是成功的电影!
不过,有些情节可以浓缩或删除,可以让文章显得精炼些,几个小标题还有待改善,这是我的个人感受,不必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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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9 09:05:38 | 显示全部楼层
张诗虎 发表于 2019-9-28 09:11
这是申志强写的引子:在父亲过世的十周年之际,重读这篇记忆我父亲的文章,我是百感交集,禁不住泪流满 ...

张老师:
    早上好!你转发与我的申志强的《记忆中的父亲》我一口气读完了,并沒有感觉到篇幅冗长,相反觉得他父亲的故事还沒有写完还想继续看。他的文章朴实无华,真切动人,写得真是太好了。看了他的文章,联想到了我的父母亲,不禁泪流满面。天下所有的父母亲都是一个样.为了一个家,付出了他们的全部,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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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9 14:35:16 | 显示全部楼层
兰花花 发表于 2019-9-28 17:53
我似乎看了一场微电影,十分耐人寻味的微电影!淡淡的色彩,娓娓道来的叙事手法,朴素的人物故事,绵长广阔 ...

谢谢陆老师的精彩点评,我自己知道,这并不是一篇好文章,但是,文中的几个小故事,都是我父亲的亲身经历,这样的经历在比较贫穷的农村是比比皆是,每个人一生中总有一些不能抹去的瞬间,各位老师对文章有一定的好感,实际上是对当时广大农村贫穷生活的认可和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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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30 11:15: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真是老糊涂了。 那么长时间,竟没发现“家园网”上每一篇文章上面都配有音频。于是我又查了其它几期,打开音频后,都有同样的一个声音在诵读,感动之余,决定把《记忆中的父亲》再静静的听一遍。 固然咬字精准,吐字清晰,声情并茂,尤其对于一个老眼昏花的我,听比看有更撼人肺腑的效果,文章感动了我,但编者们的良可用心,诵读者的辛勤劳动更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向为他人作嫁衣裳无私奉献的幕后英雄,编辑、配音和制作者致以崇高的敬礼! 习大大最近不是这样说吗:把每一项平凡工作做好就是不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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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30 12:05: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是啊,谢老师和其他编者都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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