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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故友] 198、“傻子”徐子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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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2 05:20: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 梁晓

“傻子”徐子荣

梁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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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老是想着徐子荣。
    通过网上同学的信息,才知道了不少和他分别后的情况。
    那天他是参加完了原农场知青的聚会,骑车回家的。路很长,要骑两个小时,结果遇到车祸。他失踪7天后,家人和朋友才在龙华殡仪馆找到了他的遗体。因为事故还未调查清楚,追悼活动还不能举行。从悼念文章中我才知道,他后来走的路很坎坷,受了不少苦。现在人走了,还要被这样折腾,真是令人感伤。
    他之所以受苦,仅仅是因为他曾经做了安徒生笔下的小孩,说了实话,正确地指出了皇帝没有穿衣服。
    和我的印象相吻合,他确是抱着一大捧马列著作,高等数学书和物理书去农场的。开始还当了队长。他虽然勤于思辨,但干体力活是绝不会偷懒的。这一点我绝对相信。
    灾难降临于1973年。当时他开始批判四人帮的伪社会主义理论。此时四人帮还在台上,否定他们就等于否定文革就等于反革命,他自然受到了批斗。他当时应该只有25岁。批判是在农场开大会进行的,据说他在会上引经据典,弄得对方很没有面子,只好用喊口号的方式压倒他。他的理直气壮并不能改变他的处境,反而是罪加一等。于是他被宣布为反革命,被五花大绑,被监督劳动,被打骂,被羞辱。中国人对付自己的同胞是很有一套的。在牛棚里,他受到很大折磨。据说被打得小便失禁,头也被打得有些神志不清。但在屈辱之下,他绝不认错,仍旧看他的书,研究他的数学,观察他的星座。我觉得他很像布鲁诺,在被推上火堆时还大声喊着:“地球它现在还在绕着太阳转动!”
    我们中学语文课有一篇必读文章,鲁迅的《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记得复旦的过传忠老师还来为我们朗诵过。我一直记得他朗诵到“聪明人”抱着孩子说:“这孩子,哈哈,这孩子……”时所表现出来那种王顾左右而言他的神态,并从此陷入了是做“傻子”还是做“聪明人”的精神挣扎之中。
    鲁迅作此文,当然是希望我们做傻子。因为无论他那个时代还是徐子荣的这个时代,中国都太缺少"傻子"了。而在中国,做"傻子"要比在其他地方需要更大的勇气,付出更大的代价。因为做"傻子"就意味着说实话,这必然得罪权贵。而中国的权贵是最不容易伺候的。但徐子荣却义无反顾地做了“傻子”,他以平静的外貌,展示了他敏锐的目光,认真的理论精神和巨大的追求真理的勇气,但也不可避免地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牛棚可以拆毁,错案可以平反(但据说对他的平反也并不彻底),但留给他的心理上,精神上的折磨却陪伴他度过了以后的36年。虽然历史证明他的观点是对的,虽然现在很多人,也包括他在内,享受着和四人帮斗争的胜利成果,但还有多少人记得他的抗争,又有多少人把他看成英雄。他甚至或多或少被人看成是一个怪人。胜利并没有给他带来补偿,他甚至很晚才从农场上调回上海。他变得沉默寡言,到最后都没有成家,只是和老母相依为命。他虽然有很好的数学底子,并且给华罗庚寄去过他的研究成果,对天文学也颇有研究,但他最终没有去上大学,只是默默地做着他船厂工人的工作。一个潜在的人才就这样被碾成泥尘,这种悲哀是我在看“钢琴家”或者“辛得勒的名单”时才会有的。如果他当时没有像布鲁诺那样去大喊一声:“太阳是地球的中心!”如果他像我们一样,对所有的谎言都熟视无睹,那么以他的天资,他今天可能成为教授,博导,研究部门头头,也许也就用不着苦苦地用两个小时骑车回家,也许也就没有了这场悲剧。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听说国内的语文教材要改革,要减少鲁迅的作品。我想这篇《聪明人,傻子和奴才》肯定是首当其冲了。不论誰当政,这篇文章都不讨人欢喜。领袖曾说过,鲁迅如在世,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大体不做声,要么蹲班房(见周海婴《鲁迅和我》)。领袖的坦率,似乎也早就注定了这篇文章的结局,也注定了所有“傻子”的命运。对于那些为了说真话而付出了生命代价的“傻子”,如遇罗克、张志新,还有哪些媒体,特别是官方媒体有兴趣再来叙说他们的故事呢?90年代后的人,大概没有几个知道他们的了。毛泽东确实鼓励过说真话,但如果真话触动了他的神经,挑战了他的权威,龙颜大怒,他的出手也是很重的。
    和徐子荣比,我确实没有勇气去做“傻子”,因为我有太多的世俗的利益,世俗的追求。我充其量只能做一个“准傻子”,或者做一个“沉默的”聪明人。这可能也是大多数好人的处世方式,这也许就是社会进步得很艰难的原因。倒过来,如果一个社会的氛围有利于大家做傻子,大家不用害怕去做傻子,而且傻子层出不穷,那么这个社会一定是一个文明进步和有足够宽容的社会,也一定是一个有着足够自信的社会。
    和30多年前徐子荣所处的那个时代相比,中国已经进步很多了。今天我能在网上写一些东西就是证明。我只能默祷,希望社会会更加进步。也许再过三十年,说不定中国也成了“傻子”的乐园。世事多变,有谁能知道呢。
2009年9月15日于德国
  
    编后:梁晓于2016年3月11日作古。其作品《锦廷老爸》曾刊载《心语告知》栏目第18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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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2 08:47: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梁晓这篇文章写得好,也为徐子荣不平,衷心祝福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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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2 09:50: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纵横捭阖,引经据典,读来酣畅淋漓,是一篇不可多得的“悼文”,拜读之余,令人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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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2 12:43: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徐子荣当初高考权利都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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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2 19:53: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做傻子需要多大的勇气啊!绝大多数的人都是选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敢于讲真话的人令人倾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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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2 22:35:17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章,拜读了。为了家庭,不做傻子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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