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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故友] 196、我与子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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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11 13:29: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 我与子荣

我与子荣

朱惠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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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兼同事、同样历经坎坷的邱成与徐子荣的最后交谈


    上个星期天(9月6日),陈少颖和江伟伦两位先后发来短信,说徐子荣于星期六下午一时半许骑自行车离开会所后,一直没有回到家中,希望大家想想办法,提供帮助。我心里一沉,心想不要出什么事吧。然而,我没有办法,除了祈祷上芲。
    星期一(9月7日)上午9∶30,少颖又发来短信:“此刻王小刚正陪同徐子荣妹妹在五角场派出所递交照片并上公安网查询,特告。”我心里想,大概很快就有结果了。很可能是在回家路上出了交通事故。但出事故不一定就会有最坏的结果,说不定子荣此刻正在什么医院里接受治疗。往坏里想,大概处于昏迷状态,身上又没带身份证和手机,所以警方一时无法与家属联系。如果是这样,就是不幸中之万幸了。
    下午16∶47,又接少颖短信:“截至16∶45,市公安系统未发现任何有关徐子荣失踪的信息。”情况不好!子荣会去哪里了呢?如果他遭到什么大不幸的话,那上帝也太不公正了!我这样想。
    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什么消息也没有。没有消息,就等于还有希望,就等于可能有好消息,我这样安慰我自己。
    子荣到底去了哪里呢?他会不会突发奇想,乘上去外地的列车了呢?他是不是嫌这个城市太过喧嚣,去什么地方静一静了呢?我揣测着,但又觉得这也是一种突发奇想。
    今天(9月12日)上午,消息终于传来,是噩耗:子荣他已经离我们而去了!
    整整一天,我无法静下心来……
    今夜无眠。

悲剧序幕

    同复兴中学的其他同学一样,自1961年始,我认识子荣已经有整整48年了。回想起48年前,我们都还是十三四岁的青涩少年,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生气勃勃。或许很多人不知道,子荣那时候还是他们班上的足球守门员,现在人们恐怕很难想象出当年子荣纵身扑球时的矫健身姿了。而我,正是在一场班际七人小足球比赛时初次注意到了他,并记住了他的名字。
    中学5年,他一直在五班,我一直在四班,我们仅是隔班同学而已,没有交往,甚至在走廊上遇到,也不会互打招呼。
    随着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阶级斗争”的风也吹得越来越紧。直到1966年6月,终于酿成一场摧毁性的狂风暴雨。
    子荣并不是我们学校“文革”中的风云人物,但也绝不是逍遥派。我印象中他时不时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些议论,当然是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无可辩驳。我不知道他那个“徐克思”的雅号是什么时候给起上的,但那个时候,他肯定已经因谙熟“马列”而蜚声全校了。
    子荣真正让我感到震惊,是在1967年至1968年的冬天。那时我们66届高中毕业生按市革委会的指示,去工厂企业参加劳动。每班有一二十名身强力壮的男生是去码头上扛活。我们学校被安排在上港四区,就是大名鼎鼎的十六铺码头和大达码头。我们与码头工人干着差不多同样强度的重体力活,而且三班倒,但每月只有12元的“津贴”。
    我清晰地记得,有一天上夜班,我们班与五班的同学一起顶着凛冽的寒风向码头作业区走去。这时有人感慨道:一个月12元,按30天算,每天只有4毛钱;一天按8小时算,每小时才5分钱!这时,人群中发出了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不是很响,但在我听来简直是发聋振聩:“这就是社会主义制度的弊病!”我一看,是徐克思,他闷着头,双手插在袖筒里,认真地说道。一时间,全体噤声。我们都不敢往下说了。谁都知道,这是绝对的“反动言论”。社会主义制度是共产主义的初级阶段,而共产主义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制度,社会主义制度怎么可以有弊病呢?
    用现在的观点来看,子荣的思想真是太过超前了!“计划经济”体制的社会主义,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包括每个人的工作和生活。“计划”你到码头扛活,你就得按“计划”去,不去不行。不去,你将来的工作和生活就要另行“计划”。每月“计划”给你12元,就是12元,没得选择,没得商量,因为这是“计划”。
    现在我们知道,这样的“计划”,约束了人的创造性,挫伤了人的积极性,影响了生产力的发展。于是就有了“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和“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看来子荣早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当时他才20岁),而且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又把它说了出来。然而,国外有“皇帝的新衣”,中国更有“指鹿为马”。说真话,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
    子荣的悲剧,大概就是在这个时期拉开序幕的!

我的内疚

    子荣是在新海28连被打成“反革命”的,时间是1973年。凡是那一年还在28连的队友,都会清楚地记得下半年某一天在连队里召开的那次批斗大会。但是,在此后的几十年中,我都尽量避免去想到这次批斗大会,因为一想到这次批斗大会,我就会联想我做的一件让我内疚至今的事!
    1973年,是我待在28连的最后一年。那年上半年,我努力从上一年年底未能上调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尽心尽力地在老虎灶工作。谭指导员在那一年年初与我谈话时说到,不让我上调的原因之一(记得他用了“再说,……”的句式)是,连队里还需要一个“写写弄弄”的人。但是我等了半年,也没见有“写写弄弄”的活儿交给我。我当时想,连队里“写写弄弄”的其实另有高手在,不必轮到我吧。
    6月份,有两位朋友主动向我透露了指导员的意思:他认为我情绪“还是不够振作”。我听了,有点纳闷,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够“振作”了。指导员这样说的原委,在我过了好几年之后,社会阅历有所增加,才悟出了点道道。这里就不去说它了。但当时我“冥顽不化”,仍然按照我的方式行事。
    不料,到开那次批斗子荣的大会前夕,“写写弄弄”的任务终于来了——指导员叫人传话,命我写一篇批判子荣的发言稿,由一位正在积极要求“进步”的70届小兄弟在会上宣读。我心中不觉暗暗叫苦,这是一件让我在道义上难以接受的事——毕竟,子荣是我的同学,何况我心里十分明白:子荣是个绝对的好人!他绝没有害人之心(但也无防人之心)。他不会打小报告,更不会在背后暗算。他绝不是那种不择一切手段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的人。他常常仗义执言,他对时局的分析,他对此得出的结论,我是十分同意的。
    现在子荣落难,我这样做,无异于“落井下石”。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躲在幕后使阴招的卑鄙小人。我内心十分痛苦,但是指导员的命令是不能不执行的,因为在那种“计划”体制下,我这年是否能上调,完全在指导员的“计划”之中。而这年如果我还不能上调,我会崩溃的!
    我不得不奉命写这篇发言稿。我边写边思忖:写得太轻指导员那儿通不过,写得太重对子荣的伤害就会很大。突然,我灵机一动,有意识地用上了一些冷门生僻的成语和一些佶屈聱牙的单词。我估计,对于那位念稿的70届小兄弟来说,这些都是生字生词,那么他念起来一定会是期期艾艾,这样就能冲淡一些会场的恐怖气氛,减轻一下子荣的压力,也可安慰一下我的良心。写完一看,这是一篇什么狗屁东西啊!完全是政治词藻的罗织,革命口号的堆砌!子荣听了,一定会暗暗好笑的。但这正是我要达到的效果。我交了稿,并在心里说:对不起了,克思,请原谅我的软弱与自私。
    批斗大会如期在我们熟悉的食堂里召开,全连职工都出席了。我躲在食堂后部我们那间宿舍里,甚至不敢探出头去看会场,我怕看到子荣低头站在那儿挨斗,我受不了。我听着,我等着,等待我预期的效果出现。
    轮到那位小兄弟上场了。果然不出所料,他中套了。他结结巴巴地念着我写的稿子,常常在不该停顿的地方停了下来,十分费劲。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念的是什么。
    我的心得到了稍许安宁。但是这种安宁没有持续多久。大会结束后,我从宿舍窗口看出去,令我心灵震颤的一幕展现在我眼前:子荣五花大绑,正在被一些人推上一辆卡车。但是子荣他好像早有思想准备,从容地上了卡车。卡车发动了,那突突的马达声好像在撞击着我的心灵。我呆呆地看着那辆卡车消失在暮色之中……
    其实我心里知道,我的这篇发言稿写与不写,我的这种小伎俩耍与不耍,都不能改变子荣的命运。
    过了十几年,我才知道那辆卡车把子荣押到了“抗大”。据说在那里,子荣被蒙上麻袋,被一些人没头没脑地一顿暴打!
    这一幕,是我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去年,我在写悼念我们28连那三位姐妹的长诗时,脑海里曾跳出这样的诗句:
    “我们本应是
    相亲相爱的一家,
    为什么把我们推向
    阶级斗争的战场!”
    这句诗显然离主题太远,我没有采用。但我有点奇怪:怎么会想出这样的诗句?后来我明白了,这句诗是针对我写发言稿这件事而发,这件事郁积在我的心底里,使我的良心不得安宁。
    30多年了,我怨!

我向子荣道了歉,但是……

    2008年,28连会所成立,队友们开始重逢。
    5月18日,会所里响起了兴奋的声音:“徐克思来了!”
    子荣他来了!穿着厚厚的工作服,戴着老式的紫红镜框玻璃镜片的眼镜,他来了!人们纷纷上去向他问候。
    但是我发觉,子荣变了,至少在表面上变了。他寡言少语,不再侃侃而谈,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听人们喧哗。
    他看上去有点木讷,但思路却十分清晰。有一次,我们正高谈阔论地说到欧洲的一段革命史。他坐在旁边,先是听,然后有点忍不住,开口把这段历史有条有理地叙述了一遍。他一开口,我们都不敢响了。我们知道他是专家,我们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他这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呢?他还在研究“马列”吗?
    他没有成家,因此我甚至担心,他母亲百年之后,由谁来照料他的生活呢?
    我心存内疚,不敢与他多交谈,甚至不敢与他对眼光。
    无论如何,我想,该找个合适的机会向他表示道歉了。
    那天中午,会所安排大家到漕宝路上的一家餐厅吃自助餐。我请子荣坐到我身旁,然后鼓足勇气,嗫嚅着开了口:
    “克思,你知道当年批判你的大会上,有一篇发言稿是我写的。我真的是很抱歉,你知道我也是没有办法……”
    “这不关你的事,”他打断了我的话,“那是伟大领袖亲自指挥的。当时他就住在西郊宾馆,在上海要搞两个人,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是……”
    我愕然。
    他受到的挫折太多了,他受到的打击太大了!一股悲凉的情感涌上我心头,我无话可说。
    我又一次发现了自己的自私,子荣他不需要我的道歉,我向他道歉只是为了我自己!
    子荣还是生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世界,一个我们无法企及的世界!
    子荣走了,或许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好归宿。
    或许,我的揣测还是对的,子荣乘上了列车,乘上了去天国的列车。
    或许,上帝还是公正的,他把受尽磨难的子荣召回去了,因为子荣不适合我们这个世界。
    或许,我们这个世界太俗!
2009年9月13日凌晨3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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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13 06:25:36 | 显示全部楼层
    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搁浅滩被虾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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