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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点赞] 196、牵挂你,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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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11 13:12: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 程树德

牵挂你,克斯

程树德


捕获2.JPG


    周日中午,忽然有消息说徐子荣不见了,周六下午离开会所后就没回家。
    整个下午自己心神不宁,晚上打听依然没有消息。会去哪里?奇怪,周六我们还在会所一起喝茶吃饭。当时有人对我说,你看徐子荣怪伐?竟然从中原小区骑自行车来参加活动。自己先是一惊,中原到这里,单程也有30公里吧,来回60公里,六十多岁的人吃得消么?续而一笑,心想徐子荣啊徐子荣,老了还这么牛,难怪大家要叫你克思。没想到十几个小时后,人竟然找不到了。
    我来会所次数不多,去年听说找到克思了,特别激动,记得第一次在会所碰到的时候,握着他的手问:“你还认识我吗?”他憨笑着说:“程树德呀!”隔了30年一眼就能认出来实属不易,此前还听人说他脑子不行了呢,看来当初我这个邻居给他的印象还是蛮深的。几次想坐下来与他好好聊聊,何奈人多,一直没机会,这次周六聚会,他又坐在人堆后的角落里,走也走不过去,没说上几句话,心想以后总有机会的。
    认识克思还是源于农场的一次批斗会,大约是1973年前后的事一天收工,连队说晚上要开会批斗徐子荣,各小队都要参加,不得缺席。徐子荣是谁?虽同在一个连队却没印象。晚饭后自己拿了只小板凳稀里糊涂跟着别人进了食堂。坐下来才发现今天的阵势好像特别严肃,大屋顶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太阳灯照耀着的主席台烟雾腾腾,有些陌生面孔在跑来窜去,据说场部来领导了,还有县革委会的大人物。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批斗会倒是见识不少,有戴高帽子的、有挂大牌子的、有站高凳子的,有弯腰90度的,但如此阵势批斗同事倒还是头一次,究竟是什么罪名呢?
    批斗对象上来后这才看清,是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戴了副最普通的廉价浅色边框眼镜,旁边人说他就是徐子荣,外号“徐克思”,六六届高中生,复兴中学的,写文章批驳姚文元的什么“唯生产力论”,好大胆哦!
    当天的批斗会开得好像不怎么样,克思说话有些口吃却并不认罪,主席台上一大帮人轮番上阵也没能把他斗服了,最搞笑的是,据说请来的全崇明最权威的马列主义专家上去没几分钟就败下阵来。好像克思问他有没有看过马列主义原著,没有请回去看看马克思全集第几卷第几页第几段,你的观点是马克思当时就批判过的。那个专家当场就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没说出看没看过。全场气氛极其尴尬,台上的人个个脸色发青。幸好有人机灵,带头振臂高呼:“打倒某某分子徐子荣!徐子荣不老实就叫他灭亡!”“无产阶级专政万岁!”“毛主席万岁!”于是我们台下的人也跟着喊口号,翻来覆去不停地喊。
    克思是在会后被押走的,说是去抗大接收思想改造。
    真正与克思有交往是他被放出来之后。那时我在植树班,他在菜园班,同住西边最后一排男生寝室,我们是隔壁邻居。开始克思并不与我们多话,不是抬头愣愣地看天,就是低头挑了两只粪桶匆匆赶路。一些不懂事的愣头青常拿他开玩笑,他是初学理发者最好的练习对象,起初每当看见他又被剃了个坑坑洼洼的马桶头时,我们都要哈哈大笑,于是就有人上前去摸一把,还有人要打三下,说是“新剃头,不打三记戳霉头”,他什么也不表示,像个木头似的任凭你们作弄。克思那段时间好像就是人们娱乐的对象,老三届都走得差不多了,新来的小青年不知道他的根底,只知道他是个坏分子,是个行为怪异的傻子,连队生活枯燥,工余时间拿他来开开玩笑也蛮开心的。而克思对这一切似乎都不在意,只是被打重了才躲着走开点。有一次,有人拿了个包子,吃掉了里面的馅,把水沟里捡的死鱼塞在里面给克思吃,他竟然也吃下去了。
    我觉得这太过份了,克思真可怜,但没有去探究为什么会这样,只听说他在抗大被关押期间吃了很多苦,曾被人用杠子砸得大小便失禁,因为他不肯低头认罪,后来脑子被打坏了,这才被放出来。
    有天黄昏,晚饭后我又见克思站在路口望天,出于好奇,我问他看什么,他回答说:“看星星。”
    “看星星,看什么星星?”我诧异地问。
    “喏,那颗很亮的星,是金星。”
    金星,是太白金星吗?我一下子来了精神,自己小时候乘凉也爱看星星,还爱找外婆故事里的牛郎和织女星,可是除了旧书摊上看过几本杂志,再也没有更多的天文知识,没想到克思还识星相。
    那一天是我对克思重新认识的开始。以前只知道他马列书读得多,那天后才知道,他的脑袋简直就是了个知识的宝库,天文地理,古往今来什么有。此后,一有机会我就找克思聊天,我们这排寝室爱与克思交谈的还有畜牧班的周克拉、医务室的林建生等人。克思也乐意和我们说话,在他的指点下,我特意去上海书店花两元多钱里买了本《天文知识》普及读本,认认真真读了一遍。为了帮我们认识不同的星座,克思常在晚上带我们出去看星星,什么季节,什么时辰,什么星座在什么位置,它的主星有几颗,叫什么,距离地球多少光年等等。记得有次为了看一个北半球难得露面的南方星座,他特意约我凌晨两点到小洪坝去,那正是夏时大忙季节,干了一天活人已很累,但我依然半夜起来跟着他走,所以要到小洪坝是因为那个星座亮度低,到远离连队没有地面灯光的地方可以看得更清楚,小洪坝夜空非常纯净,是个观察星空理想的地方。那夜克思带着手电和自制的星空图,我们并肩坐在河堤上,一会儿抬头看天,一会儿低头看图,努力从头顶浩繁的宇宙中寻找我们的目标,完全忘记了一天的劳累。许多年后,我还一直难忘这个美丽的夜晚我回到了上海以后喜欢上了背包旅行,特别喜爱夏季登山野营,站在山顶上,望着太阳的余晖消尽,星空渐渐展现在眼前,自己努力辨认着这曾经熟悉而又越来越陌生的宇宙,心里怀念着当初认识它的那个夜晚,怀念着当初带我认识它的人——克思。
    我们和克思相处得越来越随便,他的话也多起来了,眼睛也慢慢有了光泽,欺负他的人也少了,甚至一天不见大家都会关心起克思怎么样了,去哪里了?
    有一天中午,我们正在休息,突然寝室门被哐地撞了个山响,只见克思手拿扁担跌跌撞撞闯进来,“我解开费尔马大定律啦!我解开费尔马大定律啦!”他满脸通红地叫道。
    “啊,什么呀,什么费什么马啊?”我们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克思你别是疯了吧?”我们还是头一次看见克思这么兴奋。
    克思激动得手舞足蹈语无伦次,说这是个世界级的数学难题,是法国大数学家费尔马留下的一个关于a+b=什么的猜想,他从中学开始就研究这个猜想了,最近一直在整理原来的思路,刚才在挑粪的时候脑子里突然一亮,答案找到了!
    嚯嚯嚯!难怪克思平时走路一直低着头哦,原来是在思考世界级的难题啊!啊呀呀,这可不得了,可是大事情呀!于是我们都激动起来,感情克思就是我们身边的陈景润,我们好像一下子跟着伟岸高大起来,说什么我们也是一块儿同甘共苦的兄弟呀!于是有人去食堂把写菜单的黑板摘下来,挂在寝室里,让克思给我们讲怎么解开这个世界难题的。克思使劲地用粉笔头在小黑板上写了擦,擦了写。然而,半天我们也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脑子里是一盆浆糊、浆糊一盆,越听越糊涂,末了克思满头大汗双手一摊说,你们基础太差了,我再说你们也不懂。
    喝喝,你这不是小看我们么,什么话,我们不懂你计算过程,我们还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复杂性和重要性吗?你可不能傻乎乎地到处给人乱说噢!也就我们兄弟听听得了,你准备怎么发表?不能给报纸杂志社投稿,你得直接给华罗庚同志写信,而且你只能把结论和主要的推导步骤写上,要害的地方不能写,你能保证华罗庚同志公正不阿,但你能保证他手下的秘书什么人不剽窃吗?这毕竟是世界级的数学难题啊。克思听我们这么一说,感觉有理,于是在我们谆谆教导下起草起给华罗庚的信。哎哎,你得这么写,有人指导他道:你得先写上毛主席语录,“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为人民”什么的。再写尊敬的华罗庚同志,首先让我们共同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信寄出去了,我们所有的人都在替克思捏指算日子,这信到南门港要多少时间,南门到上海,上海到北京,北京到中科院传达室,再到华罗庚手里,有人说十五天差不多了,有人说不够,华罗庚还要开会,忙着呢,得二十天,还有人说得一个月。反正此后的日子,我们天天要到事务室去问有没有徐子荣的信,在大田里干活,每到下午三点左右,就要往五队方向的机耕路上张望,一看见邮递员的自行车,就瞳孔放大,呼吸加快,搞得比克思本人还紧张,好像我们是投稿人似的。然而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大家便开始灰心了,唉!这信有没有送到啊?早说要寄挂号信,这死克思就是舍不得花钱,可是因小失大咯!
    大约三个月过后,大家逐渐将此事抛到了脑后,一天下午收工,突然听说克思有信了,是中科院来的。霍地一下,自己心底已经暗下去的希望之火又蹿了起来,我跑去看的时候那信已经被拆开,白皮信封,一张薄薄的公文纸,上面除了开头徐子荣三个字是手写的,后文全是铅印的,大体意思是:徐子荣同志您的来信已经收到,非常感谢什么什么的,但是华罗庚同志很忙,每天要收到全国各地大量的此类来信什么什么的,建议您可与当地的科学研究机构联系什么什么的,最后是希望什么什么的此致革命敬礼!
    大家先是面面相觑,好像被当头浇了盆冷水,续而愤愤不平起来,这华罗庚也太官僚了吧,怎么看也不看就退回来呢,不是说中国缺人才么,这万一埋没了人才怎么办呢?陈景润就是差点被埋没了,要不是在国外先出了名,还不和克思一样?哎,克思,要不你也试试向国外投稿?克思什么也没说,木头似的站在一边望天,好像此事与他无关一样。说这话的人马上就闭了嘴,大家心里明白那是不可能的,真要去投了,还不害了克思?他已经有顶帽子了,难道还想再加个里通外国的罪名?
    这事后来怎么样已经记不清楚,大家的心火被浇灭了,人心散了,好像有人劝克思去找苏步青,或许他能够帮忙,但克思有没有去就不知道了。
    时光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再次看到克思,大约是去年五月在会所,看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旧工作服来参加活动,依然理了个老土的短发头,戴了副廉价的宽边眼镜,然而青春不在,人生大半已过去了。后来在会所我们又见过一两回,他还是那么寡言,常常木然地坐在一旁。听人说,他很晚才回的城,在一家工厂做工,一直没有成家,现在退休了。自己有很多话想与他说,可总不知怎么开口,毕竟他受的苦难要比我们多得多,相对来说我们都很幸运,我能和他说什么?说我现在生活怎么样,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好像都开不了口,他虽然活了下来并和我们现在坐在一起,但那套旧工作服遮掩下的全身是历史的伤口,我不能再去触碰他任何的过去与现在,任何深入一点的话题都会刺痛他的那颗伤痕累累的心。或许很多队友都和我一样,都不敢和克思深谈,因为在他面前我们缺乏深谈的勇气。我说人多没有机会,只是个借口罢了。
    可是,克思啊克思,你要知道,虽然我们没能在你面前说出口,但你一点也不逊色于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你是我们心中真正的英雄,我们任何的努力与成功,都比不上你当初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勇气和一生所承受的压力之重。你只是想捍卫心中的真理,你太纯净了,克思!唉,毁啦,一个曾经多么有为的青年!
    写完这段回忆,我再次试图寻找克思的信息。结果没有,没有任何徐子荣的消息,已经整整五天了。
    你在哪啊?克思,回来吧!你可知道,我们所有的队友,不管以前和你熟不熟悉,是否善待过你,现在你的命运,已经紧紧拴住了我们的心。
    归来吧,克思,我们需要你!我们挂念你呀!!
2009年9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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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11 20:36:53 | 显示全部楼层
    上文看后很是感慨,深为这位老三届知青不平、忧心。那个年代尚无“心态”一说,人们大都也少有相互宽慰包容与成全,真是委屈了这位老三届才子。不知这篇文稿何时成文的,好像没有落款日期。不知后来徐子荣怎样了,改革开放后他应该有新发展新生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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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11 21:57:4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冷月清秋画一幅,触景生情抒闲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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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12 08:30: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从文章来说,刻画人物栩栩如生,特殊年代的气氛,桩桩件件的小故事,都是原汁原味的生活素材,仿佛此人就在面前。从人物命运而言,我们一路揪着心看完的,让我们为人物的命运悲叹唏嘘。唉,太意外太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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