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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点赞] 195、子荣,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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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6 00:11: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 江伟伦

子荣,你在哪里

江伟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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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他那憨厚而又平静的笑容,还是那件厚实而又洁净的船厂工作服,徐子荣慢条斯理地在众人惊愕到极点的眼光中走进会所,他轻轻地又是那么清晰地对大家说道:“抱歉了,实在耽误大家时间,路不好走……”
    我狂喜地睁开眼睛,只见窗外惨淡的残月一轮,虽然还未曾如钩,但也已经开始慢慢隐去她的明亮,穿行在像我的思绪一样的漫漫薄雾中。又是梦,我已经没有沮丧了,但也再没有睡意,听凭和徐子荣同学交往的那段时光的依稀回忆牢牢地扼守在我的大脑思维中,无法自拔,也不想自拔。
    现在该是夏末秋初罢,窗外的秋风已经带来了一丝透骨的寒意,其实从五号那天开始,秋风已经开始萧瑟,七号是白露,古人说阳气是在夏至达到顶点,物极必反,阴气也在此时兴起。到了白露,阴气逐渐加重,清晨的露水随之日益加厚,凝结成一层白白的水滴,所以就称之为白露。俗语云:“处暑十八盆,白露身不露”。徐子荣,我们都已经年满花甲,历史给你留下的创伤尤其厚重,而且极其不公平地漠视给你的补偿,你却在这个季节孤身一个匆匆赶路,就不知道秋寒伤身?
    我和徐子荣都是复兴中学1966届高中毕业生,他是五年级五班的,我是二班的。平时没有来往,也不相识。当年复兴是全市屈指可数的中学五年制试点,而五年级五班又是当年学校公认的出奇才怪才的班级,比如说这个班有一个用五吋示波器装出电视机的无线电怪杰,那个电视机我偷偷研究过,所有东西都是****的,包括自己绕的形状各异的线圈,图像是绿色的,很怪异,更加奇怪的是用手靠近那个电视机,本来很小的屏幕上的人像会莫名其妙地扭动,但是这已经是令人十分震撼了。这个班还有一个如雷贯耳的奇特人物就是徐子荣,记得当年听我们的物理老师介绍过说徐子荣不得了,已经在研究大学三、四年级的物理专业的教材,他的目标是近期内解决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尚存的相互矛盾的问题,当时我岂止是愕然,简直是崩溃,想当年本人物理也算是学校中佼佼者,但是充其量不过是把牛顿三大定律视为经典,作一些连微积分也用不上的号称中学物理难题。那些物理最前沿的理论只是在那些科学家的传记里顶礼膜拜过,现在居然我们的同学在研究,真是叫我瞠目结舌然后是自惭形秽。
    也是一个夏末秋初,那个令人诅咒的四十三年前(即1966年——编者注)的夏末秋初,我们一起被残酷地破灭了当时我们觉得是最神圣和荣光的高考的梦,又一起被残酷地投入到了那场至今令人恐惧不已的大革命大破坏中。我家里被抄完封门,睡觉,、吃饭都成问题,在学校里找地方睡又被低年级红卫兵恶狠狠打了几个耳光,大概是耳膜破了,耳朵流脓,几乎一个星期听不出声音。记得那天在学校的后操场我惆怅莫展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矮个子学生在高谈阔论,内容好像是有关相对论体系作为一个理论体系并没有完成,与量子力学的基础海森堡测不准原理有本质的矛盾之类的话题(海森堡这个名字我记得很牢,因为我看过他的故事)。居然在听众中也挤了几个穿灰色军装带阔皮带的红卫兵!记得当时的徐子荣也带着红袖章,一件不知道哪里搞来的退色的旧军装,只是那副宽边的近视眼镜和四十多年以后一模一样。他口齿不是很清楚,但却是滔滔不绝。讽刺的是他的背后就是一幅“热烈欢呼中共中央取消高考制度的英明决定!坚决砸烂资产阶级旧教育制度!”的红色恐怖标语。大概谁也听不懂他究竟说什么,没多久,人群无趣地散去,我怯怯地走上前去,问他:“你是五班的徐子荣?”他十分正经地回答我说是,然后意犹未尽地和我说:“革命是必要的,但是科学也是革命的一部分,也是需要,以后你就会明白的。”我听得懵里懵懂,但是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我的心就平静下来。
    又是一个夏末秋初(即1968年——编者注),那个至今尚无法忘怀的夏末初秋,我在茫茫长江上缓缓驶向崇明岛的友谊轮上又碰到了徐子荣,当时整条船上全是像被流放的我们,踌躇满志的也有,心情沮丧的也有,偷偷哭泣的也有,如释重负的也有。我木讷地看着那浑浊翻滚的长江水,心情却是说不出的茫然。但是徐子荣神情很轻松,轻描淡写地和我说了一会,具体我不记得了,无非是说学校太闹,城市太嘈杂,放不下一张书桌,现在好了,到了农村,可以安心读书了,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他十分自豪地向我指了指他身后的一口硕大而破旧的箱子,故作神秘地说,那里面基本上都是书。踏上崇明岛的土地,记得当时是黑云压压,暴雨将至,我瞥了徐子荣一眼,发现他那矮小的身影正在费力地把他那书箱搬上拖拉机,确实给人的感觉是沉重无比,不知道是他的箱子,还是我的心情。进新海农场头三天,我们在“抗大”办学习班,几乎所有的同学都被那简陋不堪的住处和泥泞湿滑的道路搞得心情浮躁,被那飞扬跋扈操着浓重乡音的干部的说教弄得心绪不宁。未来的农场场员们引吭高歌的也有,声嘶力竭的也有,继续革命的也有,嚎啕大哭的也有。而徐子荣却经常斜躺在床上看他的书,安静无比。抗大的三天,是我们刚刚从城市到乡村的转折,我们当时还不知道,“抗大”是当年政治风暴的代名词。对知青的洗脑,整肃,甚至殴打,都将会发生在这个后来令人色变的地方,特别是徐子荣,“抗大”可能在他的坎坷一生中一个可怖的转折点,一个但丁的炼狱。但是我们的徐子荣从来都没有犯过但丁所谴责的骄傲罪,嫉妒罪,愤怒罪,贪食罪,贪色罪。他没有罪,却在比但丁的炼狱还要残酷千百倍的“抗大”,被世界上最无耻,最残忍的专政暴力被迫涤清所谓的罪过。更加令人无法想象的悲惨是,从此他再也没有享受天福者的歌舞和光芒,没有机会感谢上帝伸张的正义,没有欲望欣赏贝阿特丽切的美丽,也没有奢求遥望天国的玫瑰。他比但丁痛苦千百倍,我几乎可以断定,也从那时他已经开始走上了孤独的路。
    这个抗大的遗址,我们在四十年以后又去重访过,这是当年一个记忆中的苦涩。只见门柱上已经是锈迹斑斑的“三面红旗”。那里已经毫无任何记忆中的神秘和恐惧,只是民工的栖息地,破墙、残瓦、枯枝、污泥、狼藉一片。我站在那里,想感受一下当年徐子荣们的不屈的灵魂的私语和喘息,但是我丝毫感觉不到,我十分悲哀地发现,在这对人生来说已经十分漫长的以后的四十年里,特别是近年来,我已经变得市侩和庸俗,社交的奢华和虚幻的名利已经吞噬了我的灵魂,我已经无法去体会当年的徐子荣的那颗纯洁而不屈的心。
    徐子荣第一年是我的小队长,在我的记忆里,徐子荣的床头一直是堆满了书本,一开始,是大量的大学的数学物理课本,依稀记得有高等代数,数学分析概论,复变函数探讨,拓扑学,实变函数,概率和数理统计,固体物理粒子物理,非线性物理,量子力学导论等等。这些书当年对我们只有中学毕业水平而且又学业荒废的学生,无疑是阳春白雪,无人能识,更加苦了那些当地的干部,他们偶然来检查一下宿舍,看看学生们看些什么书,徐子荣床头的书对他们来说,确实是有种望洋兴叹,不可理喻的苦状。后来由于深秋将至,队里又陆续来了一批批的新场员,我就和徐子荣分开了。分开以后,我偶然再到徐子荣的宿舍,看到他床头的书逐步变成了大部的经典马列著作,《资本论》是肯定的,我还记得的还有《哥达纲领批判》《政治经济学批判》《反杜林论》《自然辩证法》《马恩通信集》等等,特别瞩目的普列汉诺夫的《史的一元论》和列宁的《“左派”幼稚病》,这两本书他好像很钟爱。他除了劳动就是看书,十分安静,似乎从城市突然到农村的生活突变,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一件值得他注意的小事。
    在新海二十八连我连头带尾连续度过了四个这样的夏末初秋,这是一些多么珍贵的残存记忆,尤其是夏末秋初的这个短暂的季节,那一望无际的稻田变得金黄,七个月的两头黑隆隆的水田生活结束了,我们终于可以穿着塑料凉鞋下地了,等待收割的稻田和欲望吐絮的棉花田暂时没有什么重活要做,开河,做渠这些活也不会选在这个短暂的间隙时间。天气也突然变得如此温柔,天高云淡,气候宜人。甚至连施队长的狂暴的嗓门也突然变得柔和,据说是喝了太多的老白酒,吃了太多的红烧羊肉的缘故。这段时间,也是农场各种思想,各类人群最最活跃的时候。
    第一年,这个夏末秋初的时分,二十八连的学生们不甘寂寞,企图在穷乡僻壤掀起继续革命的狂风暴雨,重温当年学校舍我其谁,叱诧风云的可怜的旧梦的时候,我也居然蠢蠢欲动。有一天在收工之余,我和徐子荣在宿舍前面的一小片可怜的泥泞的空地上一个人坐一个小板凳聊天,我疯狂地向徐子荣建议一起动员同学们去把场部那个广播站占领,号称是占领舆论阵地,可怜当时我自认为是击水三千里,挥斥方遒。其实是我们实在听不惯天天清晨开始的那广播站娇柔做作的崇式官话,找地方发泄罢了。记得当时徐子荣手摇着那本列宁的《“左派”幼稚病》,用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地对我说:“好好去看看这本书!”我书倒是看不懂,也没有看,但是人倒冷静了不少。
    最后一年,也是这个夏末秋初的时候,二十八连队里突然刮起了上调的风,可以离开这个叫人诅咒的穷乡僻壤了,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开始蠢蠢欲动,当然也包括我。大家开始在宿舍里悄悄私语,先是憧憬那美好的城市,后是担忧自己是否入选。记得有一天在宿舍里,半导体中在播放样板戏海港》——韩小强和方海珍的那一段戏,突然从帐子里发出一声无限感叹的梦呓:“如果我是韩小强,我就满意得佛得像哈了(“佛得像哈了”——崇明话,“不得了了”意思),用不着支部书记做工作啦。”而徐子荣却是心静如水,一概不参与。他依然看他的书,似乎对他说来,农场这个地方是他的世外桃源,修身养心的地方。就是那年,我仓惶地离开了,那天阴云密布,道路泥泞,我们离开的人怀着逃离魔窟似的狂喜而不敢大声欢呼,那些没有离开的人怀着无限惆怅和哀怨也不敢大声诅咒。我在走的那天,不敢正视留下来的同学们的眼神,仿佛是战场上的逃兵,革命中的叛徒,最后晚餐中的犹大。记忆中,只有徐子荣的神态还是如此安详,宁静。我至今实在不能想象,在我们离开后,他这样一个人居然会遭到如此巨大的劫难,“抗大”,那个类似中世纪的魔窟,摧残了徐子荣这个有为青年的整整一生!这一生包含着多少希冀,憧憬,幻想,也孕育着多少辉煌,成就,阳光。可是在那愚昧的专制时代,麻袋和棍棒(可能还有什么,我们无法,也不敢想象)从那个时候就提前扼杀了徐子荣这个充满遐想的生命。
    徐子荣在我们离开后的遭遇,其实我们都只是道听途说,纷纷传说他反对张春桥,姚文元,又坚决不认罪,在“抗大”被关押期间吃苦无数,曾被人用杠子砸得大小便失禁,后来人被打得神经木讷,这才被放出来。
    其实当我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当时我正是利欲熏心,仕途正忙,这个社会从极度专制残酷突然变得超常光怪陆离,自己也无法控制自己匆匆忙忙走向极度市侩和俗气,还窃喜自己已经大展宏图。当时听到徐子荣的故事,也不很在意,甚至认为像徐子荣这样当年就研究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学生皎皎者,现在肯定不知在哪里春风得意马蹄疾,也许是腰缠满贯,美女如云,乐不思蜀了。在这以后的二十多年中,我个人的奢华和虚荣也膨胀到了极点,突然间有一天突然萌生退意,走进了二十八连的会所,企图寻求那些充满真情的朴实时光,想不到,就在会所里又见到了徐子荣。
    他穿着一套旧工作服,短发头,还是那副廉价的宽边眼镜,寡言,木然,只有那宁静的微笑还让我记起那旧时的徐子荣。他经常坐在一旁听人说话,。听说他很晚才离开农场,在一家工厂做工,一直没有成家,和他八十岁的老母相依为命。我试着和他说话,但是他惜字如金,除了最简单回答你的问候外,几乎不会多说一个字。我试图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些什么,比如说,困苦,哀怨,希冀,哪怕是倾诉,但是什么也看不出,他心静如水,甚至根本无水。几次坐在他的身边,想说什么,哪怕想心灵感应什么,都不行。我知道,我现在已经没有能够和他沟通的气场了,我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世俗的人,而他还是他,那个纯洁,执着的学子,四十年以前的学子,只是四十年的无情岁月在他脸上和心里已经刻下了为世人永远无法知晓的累累伤痕。
    这个月五号那天会所活动,我吃好饭准备早点到会所准备一些十月五号活动的通知材料,走进会所小区的时候,发现徐子荣骑着自行车离去,我还招呼他说:“子荣,不再坐回啦,还早啊!”,他没有下车,笑笑对我说:“我要骑二个多小时才到家,路不好走,我就先走了。”我看着他那渐渐离去的瘦弱的背影,也没有在意,甚至也没有多看,就匆匆回到会所。
    次日,我突然接到消息,说徐子荣到第二天清晨也没有到家。我愕然,我后悔,我痛苦不已,我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凡夫俗子,我居然没有从他那佝偻的骑车背影中得到任何启示和感觉,就这样听凭他离开了我们,也是在这个秋色宜人的夏末秋初。
    七天过去了,徐子荣仍然杳无音讯,我在几次梦见徐子荣以后,再也没有了任何睡意,写下了这篇短文。
    “路不好走……”是徐子荣留给我的一句话,无论是五号那天,还是在梦里。
    我千万次地悔恨自己,为什么我在会所里不多和徐子荣聊聊?和他谈谈我们的会所?我们的旅游?和他聊聊他的爱好?他的业余生活?他既然愿意到会所来,而且花几个小时来回横穿上海那繁杂喧嚣的都市,他已经用心告诉我们他愿意和二十八连的兄弟姐妹们在一起,而我为什么得不到他的暗示和启迪?我没有勇气去触动他那伤痕累累的历史,但是总可以去安抚他那祈求友情的心灵,他受的劫难是我们不可理解的,但是他的需要不正是我们的需要吗?
    我也千万次发誓,等徐子荣再回到会所,我们要用最热烈的心来温暖他,最可口的饭菜来招待他,最诚挚的语言来请求他的宽恕,……几十年来岁月漫长,这个社会已经对他太不公平,然而他已经到了我们的会所里,我们却还是没有能抓住他那颗坚强,孤独,而又柔弱的心。
    徐子荣,你在哪里?秋凉了,慢慢地,路上会变得寒风凛冽,你那个已经冰凉的心正需要我们这些当年患难与共的同学,队友们的安抚和温暖,你怎么就这样孤独一人上路?
    “路不好走,”徐子荣那冷静的话语反复在我耳边回荡。
    徐子荣,既然路不好走,我们就不要再走了,好吗?
    我默默地在清凉的清晨祈祷,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窗外惨淡的残月一轮已经开始隐去,东方还没有出现鱼白色,但愿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2009年9月12日清晨4时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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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6 03:07:2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那是十年前的文章了?不知子荣最后的去向在哪?甚为挂念!虽然我们从未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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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6 13:25:32 | 显示全部楼层
    遗憾啊,可惜了!现在到底是上天还是入地啊?心酸酸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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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6 20:45: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文章的作者与子荣都已不在了,子荣好像是回家路上遇到车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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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9-7 02:44:39 | 显示全部楼层
象牙珍贵 发表于 2019-9-6 20:45
写文章的作者与子荣都已不在了,子荣好像是回家路上遇到车祸了

    作者江伟伦已经辞世五周年,有关他的情况可见《那年那月》栏目第55号《怀念素未谋面的江伟伦》和《久别重逢》栏目第195号《我心目中的“江头”》。
    徐子荣则逝世十周年了,除了本篇外,《心语告知》栏目第196号、198号,《那年那月》栏目第196号、198号将刊载纪念他的系列文章,敬请关注。
    很可惜,两位谦谦君子都是在白露前夕去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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