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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散文] 179、城里住住,乡下住住20:爷爷奶奶,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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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21 04:37: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 张生仁
   
    《城里住住,乡下住住》20
爷爷奶奶,还有我

张生仁


2.jpg


    赤条条的我,赤条条我的弟兄湿漉漉地从村前的长河里爬起来,钻进那片青翠的竹林,在两三株开满梨花的树下打闹着。再有了一地的野花之后,我们从一头栓了绳索的老水牛后绕行,因为牛的角早已磨得光溜溜的,尖得有点可怕。怕却是躲不过去的,在惊颤颤中,那头行将入土的老水牛,却突然奋力挣脱直撞过来,我们撒腿便跑。忽地便不见了我的兄弟,我一个人,失了魂魄似的奔跑,不知道哪里才能逃脱。直至到了村旁的小土坡,顾不上一脚踩了猫儿刺,这下无路可逃了。跳下陡坡,那是我唯一的选择。我竟那般勇敢地跳了,不仅跳了,我还奇迹般地落在了坡下草房后的那株歪脖子枣树上。虽然我能感觉到枣树的粗糙皮肤,手心的汗却成了最妙的润滑剂,因为我的身体在坠落,不由自主。然后就听到一声“轰隆”,那是我的身体穿透稻草房顶的声音。从尘土中抬头,早已闻到另一头老水牛黑黑乌亮的鼻子,在呼出反刍去冬腐朽稻草的味道,那光亮耳尖的牛角向弱小的我逼来……
    我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弹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感觉一片闷晕……
    这是一个梦,原来是个梦,一个奇怪的梦……
    从梦中惊醒,是因为一头牛的追赶,惊醒后没有再入睡。我踏上了远行的旅途,一路将梦咀嚼,直到在异乡的客舍又一次入梦,梦到我生长的山水、乡村……
    人都是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的,梦中的第一个形象便赤条条,彻底得很,哲理得很。
    我赤条条地出生了,在一个美丽的小城,这个小城原本是东北小镇,带有很浓重东北农村气息的一个小镇。在一个有着木头楼梯的房子里,六个月时我便“寸步不离”地陪伴着母亲住进了医院。六十天过后,从不流泪的父亲流着泪把亦不流泪的我送到乡下奶奶的手中。父亲后来说,那时的心情就叫“生离死别”。因为我被现代的医生宣布了生命的终结日:三个月,也就是我将不能满周岁,便会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回忆地离去。原因很简单,我是吃我母亲的奶水长大的。
    奶奶,慈祥而又倔强的奶奶,裹了足的一双小脚,在黄泥的田埂上蹒跚着,寻那救命的土方。那做了法的仙丹,和着热腾腾的米汤,多少个昏黄的油灯下的守候,我的生命终于重新点亮。
    奶奶听算命先生说,我要多在外面跑,多吸收天地精气、日月精华。于是从会走,我便总是在野地里玩耍。天气暖了就不用穿衣服,赤条条地,从村头到村尾,撒欢地跑着跳着。奶奶,便在屋前坐着,笑着,远远的看着。
    小城三面环水,前有一条河,河又连着一片湖,叫清河水库。爸爸有一方闲章曰,曰“家住清河水库”,诗意得很。我没有闲章,但是我整天泡在这水里。水库里内容很丰富,有莲藕,有棱角,有篙瓜草,也有水蛭,趴上你身吸血的那种。我最想干的事是捉那水库中的野鸭,却总是不能得逞,顶多弄了三两根芦苇丛里掉落的野鸭羽毛,很漂亮的那种。一般用来做箭尾,然后射村里的那条大狗。虽然在水里泡着,却不会游泳,因为玩水是爷爷绝对禁止的。爷爷为了防范我偷偷去玩水,常常会在我的脚脖上用烧过的柴棍头画上一条黑印记,很低很低,。开始的时候我还挺老实,连脚丫子都不敢进到水里。后来伙伴们看着我难受劲,便想着法子来破这绝狠的招数,我们继续去玩水,大不了多带根画印记的柴棍棍。玩尽性了,回家前,在原来爷爷画记号的地方,像模像样地画上一道。这招挺好使,居然瞒过了爷爷。可是后来居然又让爷爷识破了。那天照例地如此这般后回到家,爷爷一把将我拉到跟前,指甲在我手臂上划了个小白线出来后。便挥起了小竹枝儿。我呜呜哭喊自己没有玩水,爷爷道:“这个小鬼精得很,以为我不晓得,哼,水里玩起来太阳一晒,一划一道白印子,跑都跑不掉。”
    爷爷逼我学习游泳,是因为一次意外。小城旁边有一个修筑水库时留下的采沙船圩,退水的时候,圩边地势高的地方小城的人便想着法子种点什么,为了浇水方便,又常常在那里挖蓄水坑,所以涨水的时候,一不小心我们这些玩水的就容易掉进去。我就掉进去了,要不是同学发现的早,不知喂了什么鱼了。这件事后,爷爷便天天带着我到湖里游泳,可惜爷爷总是不教我叉鱼的本事,不让我摆弄那把渔叉。我佩服爷爷就是能叉到鱼!那时爷爷叉的鱼一般都舍不得自己吃,拿到小街上卖,然后换点盐啊糖啊什么的,但每次都不忘给我带点好吃的。所以爷爷叉到鱼,最高兴的便是我了。
    我不会叉鱼,所以我就学了扳罾。一块两尺见方的纱布,几根小竹竿穿着,不用什么好饵料,家里喂猪的米糠捏一点放进去,那小鱼小虾变多的不得了。一个上午,总有两斤小虾三斤鱼的。拿回家,晒干了,腌起来,用小辣椒煮或在柴火灶的饭锅里一蒸,味道香的不得了。我的童年就是赤条条的伴着这小鱼小虾的香味儿度过的,还有村子里那催着赤条条的我回家的信号:从稻草的房顶升起了袅袅炊烟……
    这是我所经常怀念的。
    我家的屋子前面有个园子,园子与屋子隔了条土路,一株树歪着脖子,想努力把树杈伸向屋,又像是要回归祖国的怀抱般。梦里的那颗,是屋后三伯家的,但对那棵树,我却没有什么好感,虽然都是枣树。
    园子里的这棵枣树是很有年头的,五岁时就听爷爷说过,大概有二十多年了。我记事的时候,枣树已经很少结枣子了,但长出来的枣子总是红通通的,很甜。我们这些村里的小鬼头们,总是想着法在那子在那枣树下折腾,在那绿的叶子里面找那还是青色的枣,我常常只有钻来钻去捡堂兄们打落的枣子的份,顶多只是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塞一粒开始有点泛黄的枣儿到嘴里。再后来,枣树终于再也不结枣了,于是,那歪着的脖子正好可以让我们很容易地爬上去玩。枣树长得很茂盛,树杈多而粗,几个堂哥不知是不是从村子里放映的《小兵张嘎》电影中受到启发,竟在那树干上用木棍和稻草搭成了一个窝,上面可以容下三四个人。夏天正午的时候,沐浴完清凉的长河水,我们便拖一床凉席爬上小窝,美美地睡上一觉。小窝的故事挺多的,有的因在上面睡过了头,弄得大人到处找,喊破了喉咙,找遍了全村,结果却在枣树上睁开惺忪的眼,自然是逃不过一顿“黄鳝喂绿豆”(小竹枝抽屁股,点点条条的青藤)的美餐。最为可怜的是我的大堂兄,在小窝蹦挞得太厉害,竟从上面掉了下去。掉下去还事小,还砸了树下的草毛房,弄了一身的污秽,让三伯赶进了长河不说,晚上睡着了还让他娘做了一顿“黄鳝汤”补了补……
    枣树上最快乐的歌是一首新疆民歌,好像是哥哥从城里拾妈妈的口水脚来的,可惜只记得这一句,其实也就三个字“亚克西”。大了才明白,那三个字就是好的意思。真好玩……
    对枣树的记忆犹新,是因为爷爷的一次发怒。园子里的老枣树结不出枣子的时候,屋后三伯家的那棵却是满坑满谷地接了青脆的枣。小时候的我是很馋的。小城有句老话,说过年吃肉的时候是:爷爷吃肉,儿子啃骨头,奶奶喝汤,媳妇闻香。所以,我过年吃长寿面的时候,爷爷面前的碗总会被我抄个底朝天,我知道那里有肉。可见我是馋的。所以我开始馋那枣儿,整天地在那枣树下转悠。可惜不知什么原因惹毛了几位堂哥,他们总不让我弄上几颗。三伯看出了我的意思,却笑我:小牙呀,枣子还没长好呢,想吃就叫你妈妈在城里买好枣子嘛。那时我是听不得别人说妈妈的,因为从小不和妈妈在一块,总以为妈妈是怪物,怕的不得了,所以便一路哭了回去。爷爷从地里回来了,听到奶奶说起这事,立马火了,拎了把斧子,扛了副梯子拉着我,骂骂咧咧直奔屋后三伯家去,吓得奶奶不知如何是好,小脚踮着一路小跑紧跟后面。三伯从家里出来,一脸的莫名。只见爷爷利索地架起梯子,爬上枣树,然后拎着斧子问我:牙哇,你讲哪个枝上的枣多?我不懂事,想着爷爷帮我打枣子,那是多好的事啊,便带着哭腔指一枝黄枣多点的大枣枝。爷爷三下五除二,一会儿就砍下了,然后要我拖着回家。爷爷对三伯吼着:“奶奶的!……你骨头都是我的,连个枣都舍不得给我孙子吃!”我们以胜利者的姿势扬长而去,剩下三伯张了大嘴,一脸的无奈。
    现在的我,想起这事,心中还泛起阵阵的快意!
    那个梦惊醒的时候,我突然地想起了爷爷。
    想起之后,才发觉,我的世界里已经很久没有爷爷的音信了,因为爷爷在1980年便离开了我……
    醒了的我准备着行囊,拉上旅行包的刹那间,我又突然明白了梦里的那头老水牛的意味了。爷爷一直地宽厚着,在我没有想起他的这么多年里。但今天我是要远行的,要去那从未去过的异乡,要离开爷爷的视线,可是依然没有想起爷爷,所以,老人实在是不能再宽厚了,便托了那梦里的老水牛来提醒我呢。难怪那平日里其实挺温顺的老水牛把我从村头撵到村尾,把那童年的一幕幕全部呈现。爷爷啊,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般地疼爱着我,怕自己的身影闪过我的梦,怕我会因为你的离去而伤心。可是,爷爷!那村头村尾的一切,没有了你,怎能在我的记忆里吸附这么多年?我的善良的爷爷啊!
    爷爷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那么小的我,就曾让爷爷带着去地里除草,到田里打耙。虽然爷爷那么地疼爱我,可是我的小手起了水泡,他却还是笑着,把那地里的沟沟壑壑一古脑都搬上了他的脸,往那竹根挖的包了铜头的烟锅里装着黄烟,再把我的小手放进他那粗糙的磨盘般的大手里,挤破了,捏一撮黄澄澄的烟丝,揉在手泡上,让我攥紧拳头,便自顾着抽起旱烟来。待到我开始呲牙裂嘴的时候,却兀地从荷包里抓了几个果子(马蹄果,又叫荸荠),变戏法般地,令我破涕为笑,他也便笑,一老一少,在田野里一下一下地笑着。
    从我八个月起,我的记忆里最亲的人就是爷爷和奶奶,爷爷奶奶是我小小心灵里的全部。爸爸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回来,可惜到现在,我对父亲陪我们过年一点印象都没有。而妈妈至少在我七岁的时候,我是不认得的。到了记事的时候,已经陪了我四年的哥哥却被爸爸接到城里了,原因是哥哥翻跟头是砸断了我的锁骨。当我吊着绷带看着爸爸接走哥哥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记恨他,反而哭着赖在地上,可是哥哥还是走了,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伤心的事,至于断胳膊,我以为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哥哥走后,爷爷和奶奶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我一个人身上,吃东西不用再分成两份了,渐渐地我就不怎么记得哥哥了,现在想着,都觉得太不地道了,那时可是那时我才多大啊。
    胳膊到了拆石膏的时候,爷爷带着我到他嘴里一直念叨的什么“公社医院”里去了。回来的那天,我疯到天黑才回家,蹑手蹑脚地进了门,却听见里屋爷爷在叹气,嘴里头道:伢要吃苦了。我跑进去一看,奶奶正在摸眼泪呢!我眨巴着莫名其妙的眼问爷爷:“什么事?”爷爷只是摸了摸我的头,没有言语。第二天早上,奶奶没有早早打开鸡窝的门,等到我起了床,爷爷拉着我说到乡里的大医院去看一个本家叔伯,奶奶便拎了一只大个的公鸡,用草绳捆了,我便和爷爷去了。我终于明白了头天晚上到底是咋回事了,原来给我接骨的医生学艺不精,硬是把我的锁骨没有接对齐,其使得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这次到乡里的医院哪里是看什么叔伯,根本就是把接好的骨头打断再重新结过。虽然当时打断是在我一点防备都没有的情况下,并且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到底有多疼了,但现在我还恨着那个差劲的医生。奶奶早早在家杀了一只鸡,爷爷不许闻到香的几个堂哥靠近我。那一天,我也竟然就争气的把那只鸡吃了,大概是为了报复几个堂哥的不给枣吧。我还清晰的记得同样馋的堂哥后来经也装着胳膊断了,跑来向爷爷哭诉,结果不但没有看到鸡毛一根,却让爷爷扭着耳朵拎到柴屋里关了一下午。
    爷爷常常上三四里地外的小街,每次去,总会想着给我带点儿啥,但却从来不直接给我,而是藏在某一个地方。等我回来后,他总会神秘的说:“伢哎,爷爷又带来了好吃的回来了。你要是找到就给你,找不到的话,就给两个哥哥咯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翻床顶,爬碗柜,甚至水缸里都会找,并且从不落空。爷爷真是利害,让我明白了原来自己费心找到的东西是这般地有味,哪怕只是一块冰糖块。
    爷爷对我完全是溺爱的。从砍枣枝,到为我从十八里外大姑家扛回三棵梨树,让我一生难忘。三伯家是有梨树的,但三娘是利害的角色。爷爷便不让我到三伯的园子里转,自己跑到大姑家。挖了三棵梨树,连饭都没吃,便嘿哧呼哧地扛回了家,带着我种在了屋后,与三伯的梨树相对着,像是故意斗气一般。我天跑到树下,老是问爷爷今年就有梨吗?爷爷肯定地回答有。后来大姑从婆家赶来我们才知道,爷爷把大姑家今年就可以结梨的树给拔了家来,大姑倒不是心疼,棵梨树儿跑来,她是不明白爷爷为什么急匆匆连水都没喝,饭也不吃就扛树回家,所以特地回来问个究竟。知道原来是为了我和三娘斗气,不禁与奶奶笑成了一团。
    那年的梨树开了好多的花,果然也接了好多的梨,只是梨得个头都很小,还有点涩,可能是因为移植的原因。但这一点都不影响我的情绪,我依然拿着那梨,在几个堂兄面前炫耀:“这是爷爷给我种的梨,你们没有吧!”
    爷爷是个倔强的人,也是个认死理的人。每年秋收的时候,不知是为什么和三伯吵了起来,可恶的三娘火上浇油,结果三伯终于拿了一把叉草的洋叉要刺爷爷,村子里的人都拉着爷爷让一让,可是爷爷却怒吼道:“我看那鬼敢打我,还反了他!”结果那洋叉就真的飞来了,爷爷没有躲避,洋叉一道弧线直插过来,穿透爷爷的手臂,血染红的稻床,把那黄澄澄的稻谷变成了暗红的高粱米……爷爷自此一病不起。现在我懂得爷爷不是因洋叉而得病,而是因为三伯的不孝而伤心。
    我答应过爷爷会一直陪他的,所以七岁的时候妈妈要我去城里读书的时候,我是打死不出门。爷爷也只是闷头躺在床上抽黄烟,嘴里嘟囔着:农村的学校念不得么?弄得来接我的爸爸没法,就任由我去了。可是第二年的夏天,爷爷病重了,在一个弯月的夜,当赤条条的睡在土坯炕上的我被人抱起,拉到爷爷的房间时,我懵懵懂懂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爷爷安详地坐在一张雕花的大椅子上,看到我来,微微地笑了,嘴角的胡须抖了几下,象要说什么。我要挤到爷爷腿边去,却不知为何被人按住跪在了爷爷面前,这时才发现爸爸和三伯以及几个堂哥早就跪在那了。我依然地头昏昏眼懵懵不知所措,想喊爷爷,可却又象让鬼捏了喉咙一样喊不出声音。爷爷安详地睡着了,一屋子的人开始哭泣,连那平日恶狠狠的三娘也在嚎着,我不知他们为什么,所以我没有哭。一屋子的人也没有谁注意到我,我想着应该继续回到土炕上,于是便想挤出房门,不料在门边的时候不知被哪个狠狠撞了一下,头撞在门沿上出奇地疼。我终于哭出了声,那声音比任何人的都大,以至于在一边哭泣的小姑一把抱了我,拖着哭腔呜咽着:“我伢想爹爹哟……我伢想爹爹哟……”
    那么小的我不能明白死亡是如何一回事,见到爸爸妈妈要把我带走,我将要到那城里的学校去念书时,我对奶奶说:“爷爷不是要我村里念的么?爷爷到哪去了哇?是不是上小街给我买书包去了哇?”
    写到这里我已经泪流满面,实在写不下去了……
    (连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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