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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浓于水] 173、一颗遗落在荒原的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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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21 20:51: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 白描

一颗遗落在荒原的种子(上)

白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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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语:一段让人泪流不止的北京知青孩子寻找妈妈的故事。故事里太多让人感动的北京人,他们在他乡互相帮扶,互相帮助。当得知这个孩子的事情后,他们为这个被遗弃在高原的北京孩子找到了妈妈!然而这个孩子在找到亲生妈妈后,做出了一个感动众人的选择,不禁让人赞叹,这就是北京人的后代,知青的第二代!


    一对北京知青的私生女为逃避可怕婚姻,跑出荒原寻找她的生母,由此产生了一串揪扯人心的故事……

1970年 陕北L县

    1989年5月初,如今仍在延安的北京知青自发组织了一次《苍凉青春》讨论会,作为《苍凉青春》的作者,我应邀出席了这个讨论会。延安城内的北京知青现在约有400多名,出席讨论会将近200人。会上,一位脸蛋红扑扑的姑娘声泪俱下地作了发言。她不是北京知青,但她的发言,却把会议气氛推向了高潮。
    她叫王杨玲,是一对北京知青的私生女儿,采访她的过程,我胸中一直翻腾一种复难言的情绪。压抑、哀怜、惆怅在一块搅和着,穿过这些感觉,还有一東温馨明丽的光辉投射在心里。她18岁的经历像一面多棱的镜子,折射出人生和社会许多内容。
    1970年11月27日,她出生在L县一个偏僻的村子。她的呱呱降临,没有给父母带来喜悦和激动,紧紧攫住他们的只是恐惧和羞耻。在离乡背井、孤苦无依的插队生活里,这一对青年男女偷尝了爱情的禁果,那一刻的欢愉也许使他们凄苦的心得到了些许安慰,然而,由此他们却播下了一颗苦难的种子。望着这个孱弱的女婴,他们六神无主,泪水断线似地滴落在婴儿的襁褓上。
    孩子只能送出去,可供这对年轻父母选择的只有这一条途径。下边,等待着他们的将是道德与政治的双重压力,是人们的耻笑、领导的审查和自个无休止的检讨。即使撇开这些不顾恶劣的环境,使他们自身的生存都成问题,更谈什么抚养这个弱小的生命。他们托人为孩子寻找人家,人家找到了,他们顾不得细问,便将孩子送与人。
    收养孩子的人家姓王,是一户老实巴交的农民,夫妻俩从未生育过,抱来孩子的时候男的已经55岁,女的已经47岁。他们探听出孩子的生父姓杨,为了对得起那对可怜人儿送孩子来世上一趟,他们给孩取名叫王杨玲。
    小杨玲抱进这户人家时尚不满10天。养母自然不会有奶水喂她,好在家里有只老奶山羊,两个老人每天便从老山羊那干瘪的乳头上捋些奶水喂给她。几个月后,老山羊的乳头实在捋不出什么来了,养母只好把小米压成面,再熬成糊糊抹进她的小嘴里。小杨玲居然奇迹般地活下来了。
    日出日落,小杨玲一天天长大。她5岁那年,一对北京知青找到养父母的门上。这对知青便是小杨玲的生身父母。两人早已结为合法夫妻,并且有了一个小男孩。他们终于熬完了苦难的岁月,在招工招干的尾声里,被招到铁路建设部门,将远远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他们来最后看一眼亲生女儿。他们走了,他们的骨血却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也许他们曾经想把小杨玲带走,只是养父养母不肯放弃;也许他们本来就没有这意思,把她带在身边,难免总会勾起痛苦的记忆—他们当时究竟持何种想法,至今小杨玲无从知晓。总之,她留在了农村,留在了黄土高原。
    生身父母的工作地点在唐山。真是这对苦难人儿的劫数,1976年初参加工作,过了半年,那场震惊世界的大地震便在他们脚下发生。之后,有消息传到村里,说那男女二人同死于地震灾难;又有消息说,死的是女的,男的只是受了伤。无论哪种消息均无法证实,而事实却很清楚——从此以后,小杨玲的生身父母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了。
    嚼咽着贫寒农家的粗食淡饭,伴随着高原的风霜雨雪,小杨玲长到16岁。
    这一年她正上初三。这孩子也许很早就明白她的身世比别的孩子悲苦,从小读书就很发奋,学习成绩一直在同学中拔尖儿到了中学,各门功课都优异,对语文则格外感兴趣,她喜欢看书,喜欢写作文,喜欢对着广袤的高原和空阔的蓝天漫无边际地幻想。她为“全国中学生征文比赛”写过一篇名为《我与同学的爸爸》的小说,还给山西《青少年日记》投寄过两篇日记。她暗暗确定了自已未来的志向——当一名作家。
    然而,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命运却把她推向另外一条道路。
    这条道路终将难以回避——养父养母收下别人送来的一个红包包。红包包里包着她的订婚礼金——200块钱。这意味着,不久的将来,她便会像村里众多的姑娘一样,被打发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家去,给人家当婆姨,生孩子,然后窝窝囊囊糊里糊涂度过一生。农村姑娘普遍的归宿她是清楚的,但从来没有把这归宿同自己联系起来。她有点猝不及防。她哭了,抗拒养父养母强加给她的婚姻。养父养母不理会她。他们需要的是钱,因为她流泪而抛掉握在手里的钱,那就等于抛掉了过日子的指望,他们不愿听她的。
    的确也是这样。光阴不催人自老,把王杨玲养到16岁,她的养父已经71岁、养母已经63岁。这种岁数的老人不可能再在土地上拼气力。家里还有个叔叔,是个精神病患者,也56岁了。地里的活儿,就靠这个精神病叔叔,想干就胡乱干干,不想干就撇下满世界乱跑。经济上没有其它来源,就靠土地,土地经管不善,家里早已穷得叮噌响,有时连买盐买灯油的钱都没有,给杨玲订的这个人家,答应事说成先给200块礼钱,订婚席一摆,除了扯八身衣裳,再给200块,结婚时给多给少虽由男家说了算,但总还会有一笔数目。老两口抚养杨玲一场,到老来从杨玲身上讨回点补偿,也不枉16年的辛苦。老两口这么看,村里人也这么看,因而,小杨玲的婚事便订定了。
    小杨玲则感到自己被拍卖了。家里收了礼金,王杨玲还没有见过男方,她哭肿眼睛回到学校,见到老师同学不敢抬头,像做了什么丢人事一样。她再也没有心思学习,再也不能安静地坐在教室里了。她哀叹陕北农村的贫穷落后,恨那坑人的封建习俗,抱怨养父养母,同时又可怜他们。她为自己的命运深深地感到悲伤。
    好多天以后,她见到了给她订下的那个男的。那是个星期六,她刚放学回家,那男的就扛把镢头进了门,看样子是帮她家去地里干活了。那男的不住地拿眼睛贼溜溜地盯她。她躲进窑里,不一会儿那男的也进了窑,坐在炕沿,一边抽烟,一边主动找碴儿和她说话。他说他给她家干了多少活儿,又说她身上穿的衣服太短,他给她买了新的,过几天就送来。他说他也上过学,本来能考上中学,但一见上学没出息,就回了家;他在家不劳动,做生意。但是过了一会儿,又说他在外边搞建筑,跟很多包工头是朋友,有时候给包工头订合同。他云山雾沼地吹嘘着自己,一听就知道没有几句实话。看着他那灰黄的脸,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还有边说话边往地上吐痰的样儿,她直犯恶心。
    这次见面后,她在学校里写了篇作文一一《一个中学生的命运》。她流着眼泪,倾诉自己的遭遇。她再也不怕老师同学知道自己的事儿,她要把自己的心声,把她的苦恼、哀伤和悲愤讲出来。老师看了这篇作文,把她叫去,详细询问了她的遭遇。随后,老师明确表示态度:支持她与那男的解除婚约。
    老师的同情鼓励给了王杨玲力量。她向家里提出了解除婚约的要求。不等她说完,年迈的养父便制止她再说下去。老人眼一瞪,说:“好好的婚事退啥哩?退了还不得再找?胡折腾个啥?给我安安稳稳的,甭胡思乱想。”
    她争辩道:“你们是包办婚姻,我不同意。”
    老人说:“包办?父母给女儿瞅人家,咱这里一辈一辈都这样。不要念了几年书,灌了点洋汤,就给我胡跳腾!”
    “我还小……”
    “还小?都16岁啦!好,你小,你小,让我和你妈再把你养活着……”老人一生气,痰涌到喉咙,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
    反抗失败了。王杨玲不光未能解除婚约,反而家里不再让她上学。老父亲认为她之所以要退婚,都是念书把心念野了。她被强制性地留在家里。学校生活,令人心碎地和她告别了。
    在土地上劳作的重负,开始压在她16岁的嫩肩膀上。每天,她和那个神经病叔叔到地里,从早干到晚,当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的时候,仍然不能停歇,家里养着鸡,养着羊,还有一条瘸腿老驴,她必须经管,她所在的村子地处塬区,土地虽然相对较多,但水极缺,一口井钻20多米深才能见水,村里人吃水都花钱买,4角钱一桶。她家买不起,只好自已去绞。
    井绳上拴着两只小桶,绞动辘轳,一只桶上、一只桶下,10多小桶倒一大桶。井离家很远,她要歇几气才能把一担水担回家。沉重的劳动压得她难以喘息,她变得沉默寡言,不愿意和父母说话,也不原愿意和村里人说话。有时正在干活儿,看见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上学或放学,心里就涌上一股酸楚的滋味。虽然她已回到家里,但仍然遏止不住对学校生活的思念。
    她一遍又一遍回味上学时的种种情景,有些极为平淡的细节,现在回想起来竟是那么温馨,那么富有情致,那么值得留恋,想着想着,她便不由得暗暗掉下眼泪。她想找些书来看,但家里没有。一次见邻家窗台上扔着本破旧发黄的《农家年历》,便借来读,毫无趣味的一本小册子她竟读了一遍又一遍,那上边的农谚、生活小知识她几乎都能背下来。平时走在路上,只要发现地上有片碎报纸,她都会拾起,不管上边印着什么,总要细细去阅读。她尽可能地把那些能阅读的东西都收揽到自己手边,聊以消解精神的饥渴,要不,她的精神就会变得更加空虚、更加痛苦。
    那个男的经常往她家跑,每次一来,便开始吹嘘自己,她对他讨厌透了。有一次,她终于不能忍受,对那男的说:“往后你不要再来了,咱俩的事,最终肯定不能成。”那男的斜眼看着她,说:“不成?你家把我的钱都花了!”
    她大声说:“钱,一定还你!”
    她陡然下定决心:即使呆在家里,不能上学,也要和这个男的断绝关系,她绝对不能忍受和这样一个男人生活一辈子。
    她开始寻求支持。她首先想到那位读过她作文的语文教师,可是去找这位教师,人家能给帮什么忙呢?必须找管这号事情的,比如乡上的干部。她的婚事是包办的,她不自愿,政府应该出面干涉。这么一想,她先后去找过乡政府、县妇联和县政府的干部,谁知,你推我,我推你,了无结果。真是求天不应求地不灵,难道她真的就该受那可恶的命运的摆布么?
    在热热闹闹的大街上,人们好奇地盯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年轻姑娘。她不愿意引起人们的注意,走进偏僻的小巷。躲过杂七杂八的眼睛,她哭得更伤心。哭着哭着,她突然想到了死。
    死?对,死也是一种反抗,也能表达她对命运不屈从的决心!可是……她死了,对年迈的养父养母打击该有多大?不错,她怨恨他们为她订亲、逼她退学,怨恨他们脑筋陈旧落后,但他们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容易吗?他们也怪可怜的……。
    她突然又恨起亲生父母来。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既然他们荒唐地生下她,就应该负起责任,尽到自己的义务,然而他们却自私地一走了之………。眼下她该怎么办?还回到家里去,等待着某一天去给那个脸色灰黄、满口谎话的男人当妻子?不,纵然死她也不愿意这样。她蓦然想起一位同学在县医院当护工。能不能去找这位同学也介绍她当护工?洗被褥,打扫卫生,挣下钱就去外地。去哪儿,不知道,反正先离开这儿。也不能亏待了养父养母,她会给他们寄钱……主意一定,她便抹净眼泪,奔县医院而去。
    谁知到了县医院一问,她的那位同学早就回家不干了。她软沓沓坐在医院走道的长椅上,泪水一下子又涌出来。
    “女子,你哭什么?”忽然,一个讲普通话的人问她。
    她抬起头,见是一个女的,三四十岁,手里提着药,像是来看病的。这女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从声音她判断出这人是一位留下来的北京知青,不知为什么,一种奇妙的情感使她再难抑制满腹酸楚委屈,“哇”一下哭出声来。那女的在长椅上坐下,抚摸着她的肩头,说:“别哭,说说你有什么事?看我能不能帮你。”于是她一边哭,一边把她的身世遭遇讲了一遍。那女的听罢,眼圈儿红了,安慰她说:“我也是个北京知青,县上还有好多我们这帮人,你是我们北京知青的女儿,我们会替你想办法。”
    她告诉杨玲,她叫祝萍,在县农行工作。她说她要先和县上的北京知青商量一下,叫她过几天再来找她,她把杨玲领到家里认了门儿,还留杨玲吃了顿饭。
    10多天后,杨玲又来县上,再次见到祝萍。祝萍高兴地告诉她,她的事儿县上一伙北京知青商量后,决定直接向梁县长反映,因为梁县长也是位北京知青。这一招果真管用,梁县长当即表态说他要干预这件事情。“解除婚约不成问题了”,祝萍轻松而又愉快,一把拉住她,说,“走,大伙都想见见你,往后你该怎么办,大伙还得商量商量哩。”
    杨玲心里激动,鼻子发酸。她随着祝萍,见到了五六个在县上工作的知青叔叔阿姨,他们个个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亲她、疼她。感受着他们亲人般的体贴抚慰,她索性放声大哭,哭得好不伤心。
    这次她没有回家,第二天,她怀里装着叔叔阿姨凑起来的钱,乘车奔向延安。大批北京知青离开延安后,地区劳动人事局下设了个知青处,负责处理知青遗留问题,他们鼓动她去找这个机构。她是知青的女儿,养父养母已那么老,实际上她已无依无靠,往后的事,知青处不能不管。
    到了延安,天正下着大雨。找到知青处,杨玲又是浑身透湿。正好知青处有一位叫作余风云的阿姨,是北京知青。听完她的诉说,余风云先把她领回家里,从里到外,替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并留她在家住下。随后,余风云便为她的事跑开了。知青处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他们感到棘手,必须向上请示汇报。事情拖下来了。
    王杨玲的身世及遭遇很快在延安的北京知青中传开。他们纷纷到余风云家中来看她。地区建筑公司陈铁生、刘学军夫妇执意把杨玲从余风云身边带走,他们决定收养这个可怜的姑娘——这棵北京知青伙伴留在黄土高原的可怜的根苗。他们在家里为她支了床,让她安心住下,并交给她一把家里大门上的钥匙。他们知道她渴望学习,喜欢读书,第二天,就领她去新华书店,由她在书架上挑选…。
    仿佛进入梦境,在人世间,王杨玲没有想到自己竟能领受到这份温情和爱意,她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她的泪水止不住一遍又一遍流淌……只是流泪,没有语言。
    在《苍凉青春》讨论会上,当王杨玲发完言后,我看到许多与会知青都哭了。这些流落异地,似乎注定要在黄土高原上生活下去的人们,业已组织了一个团体一一——延安地区北京知青同乡会,他们决心紧密团结,互相帮扶,共同去走那艰难的漫长的人生之路。他们纷纷发言,表示对王杨玲的满腔同情。有人提议将王杨玲作为特殊会员吸收进同乡会,大家一致通过。还有人当场为王杨玲捐款。讨论会暂时脱离原来的主题,时间围绕着王杨玲而展开。我静静地坐在会场,目睹眼前这感人的场面,只觉心里一股热流在冲荡……
    感谢上苍,王杨玲,这个不幸的姑娘,最终成了延安北京知青共同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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