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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派文化] 131、芦穄的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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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11 04:15: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 兑面
的吃法

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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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朋友问我,你吃芦穄,从根头吃起还是从梢头吃起。
    我想一想,我说,从中间吃起。
    朋友笑说,你真是崇明人。
    小时候吃芦穄,必定从中间吃起,这与好不好吃无关。一根芦穄在田里迎风招展,你想吃它,走过去,抓住它的中间部分,往后退到一定距离,使劲一拉,芦穄便被连根拔起。这一系列的动作,上了年纪的崇明人,说“退芦穄”。不知道“退”怎么写,“退”——这是我能够想到的唯一的一个字。说“一拉”,也不确切,拉是犹豫不决、拖泥带水的,“退”是义无反顾,力在一瞬间爆发,体现了决绝。
    一根芦穄,八节或十节,从中间部分掰开,便分了两段。就从掰开的那一节吃起。
    这是我吃芦穄的方法。
    掰是技术活。节与节之间的联系,随意而又精妙,非榫卯结构,非胶水粘合,却结合得天衣无缝。这是一个关键环节,手摸一摸关键环节,就是节与节之间高出来的地方,屏一口气,将力运在这一环节上,如庖丁解牛,“咔”,一根芦穄一分为二。弄得不好,掰在一节芦穄的中间,掰“呛”了,剪不断,理还乱,只看见汁液沥沥。
    要是有刀,有刀就不一样了。有刀不用“退芦穄”,有刀是斫芦穄,手起刀落,血肉分离;有刀不用“掰芦穄”,一根芦穄,碎尸八段。斩成八段的芦穄,你想先吃哪节就吃哪节。
    朋友夸我是“真正的崇明人”,身上不带刀,“说走就走的旅行”说的是吃芦穄,看见了芦穄,临时起念,只好从中间吃起。
    西门路集市上的芦穄,排了长队,等人光顾。售卖者坐个小矮凳,不舍昼夜地坐着。大雨,披个雨披也坐着。他们大多不是贩子,自产自销。生意难了,一脸痛苦;生意好了,也不见欣喜,神情仿佛在出卖自己的孩子。
    西门路上的芦穄是横着的,削了根,看不出是“退”还是斫的。
    曾有人想看看长在田野里的芦穄,迎风招展的芦穄。它们有长而细的绿叶,仿佛衣衫端正、披挂绶带;有金色或黑色的穗,仿佛家财万贯、子孙满堂。网上说,一个夜晚有人抓住了几个偷芦穄的“贼”,细一看,他们是开着轿车来的,只想看看芦穄,只想回忆儿时。芦穄的主人一听,笑说吃吧吃吧。可这伙人,不光吃,还要体验“退”和掰。这是崇明人才会有的情结。
    我也跃跃欲试,没有轿车,趁着月黑风高,骑个自行车,到田野里去吃根芦穄如何。
    我的朋友请我吃饭。最后一道是芦穄,替代水果,一节一节整齐排列,冰清玉洁地盛在青花的瓷盘里。
    看见这盘芦穄,好像碰到了邻里熟人,却改了装束。
    我突然想到了乡下,我的邻居黄二郎,是个一辈子种菜园的伯伯。突然有一天,黄伯伯卸了日常衣衫,换上了西装,一改平时的猥琐,大摇大摆地走在了大马路上。走在马路上,摔一摔手,却露出了马脚,指甲缝里依然有泥。错的不是他,是那套西装,他的指甲里应该有泥。黄伯伯还是黄伯伯,餐桌上的芦穄还是芦穄。
    前几年,有企业老板开发新产品,用芦穄榨了汁,装了罐头卖。后来失败了。芦穄汁罐头,相当于黄伯伯穿了皮鞋,硌脚。
    餐桌上的芦穄,如何吃,有讲究吗?朋友笑。
    要是我自己动手斫一根芦穄,我可以将它从根到梢,或从梢到根排列出来,然后再决定从根吃起或从梢吃起。餐桌上不行,餐桌上的芦穄,已剔除了根,剔除了梢,只留下中间部分,一脸讨好地等待你的品尝。而且,一人一节,最多两节,丧失了吃芦穄的完整性。
    我还是想告诉你,吃芦穄,就要吃一整根。无论从梢还是从根吃起,吃完一根,人生三味全有了。
    就从梢吃起吧,梢是一根芦穄的最细部分,青春妙龄,尚未发福,水分少,硬,却有人生初发的慌乱和不安。这也好,少了老于世故,正是人所喜欢的。然后中间段,不说也罢,总之一个好吃。或风韵,或丰满,或丰富,都全了。但是也有风险,一不小心,一阵狂风,却被拦腰折断。拦腰,说的就是中间。所以最好岁月,不可轻狂。最后是根段,夕阳西下,却有了沉稳。也甜,甜得发人深思。有时候是咸,对,芦穄的根段有时候是咸的。不知道为什么是咸的。咸是百搭,隐含于五味。
    一根芦穄吃完了。人生三味,根和梢,还有中间段,全有了。
    先吃根?先吃梢?还是从中间吃起?《世说新语》上说,顾恺之吃甘蔗,从梢吃起。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渐入佳境。”
    我的乡亲说:“甘蔗老根甜,芦穄到梢甜。”
    我看都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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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22 18:42:18 | 显示全部楼层
    芦穄的吃法写得真好!一根芦穄写出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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